一道龍吟，從天穹深處碾壓下來。
廢城上，眾人同時感覺到腳底下的碎石在微微跳動，巨大身影正從雲層之上俯衝而下。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仰起了頭。
天空裂開了一道口子，一道巨大的黑紅色光柱從鉛雲的破口處垂直墜落，將夜色撕成兩半，光柱所過之處，空氣都被灼出一層肉眼可見的熱浪漣漪。
光柱消散的瞬間，曹膽的身影出現在眾人面前。
他沒有維持刀疤臉尉官的偽裝了，露出的是一張年輕得有些過分的臉，眉眼鋒利，輪廓清晰。
他身上還殘留著黑紅色氣焰的餘燼，在夜風裡緩緩消散。
他隨手一扔，兩個昏迷的身影被他從半空中丟下來，砸在地面上發出兩聲沉悶的聲響。
龍女和涅蝶，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
匡薇薇快步走上前，目光在兩個俘虜身上掃了一圈，又抬起頭，看向剛剛從天空降落的曹膽，「就這兩個人？」
「就是他倆。」曹膽淡淡道。
「之前襲擊獨立排的，也就是她們。都是基因改造體，森林監視局特務處的人，代號龍女和涅蝶。」
曹耽低頭看了一眼腳邊那兩個還在微微抽搐的身影，語氣里沒有多少得意，對付這個層面的對手，那是手拿把掐。
「趕緊派人去遺蹟外圍，那些失蹤的獵人和士兵應該被她們藏在附近某個地方，我用內氣掃過一圈，大致位置能確定。」
匡薇薇立刻轉身，對周圍那些還愣在原地的士兵下達命令：「劉桖，帶上你的人，去遺蹟外圍搜索！」
然而劉桖還愣在當場，眼睛瞪得溜圓，目光在曹膽和匡薇薇之間來迴轉了兩圈，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卡在喉嚨里不知道該不該說。
「小姐……「劉桖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都有些結巴，「姑……姑爺是白銀級獵人？」
匡薇薇臉上閃過一抹微紅，眉頭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冷哼一聲：「就你話多。執行命令。」
「是是是！」劉桖如夢初醒，連忙招呼著手下的士兵集合，腳步卻明顯有些發飄。
那些士兵也好不到哪裡去，一個個走路的姿勢都帶著幾分僵硬，有幾個膽子大的偷偷回頭看曹膽，目光里全是藏不住的震驚。
白銀級獵人，對於尋常士兵來說，那是傳說里的存在，整個馬拉爾鎮周邊能數得出來的也就那麼些個。
結果今天晚上，一位白銀級獵人就這麼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了他們的臨時駐點裡，還順便扔下來兩個昏迷的俘虜。
這種衝擊，不亞於一個平民突然看見天上的神仙下凡。
曹膽對這些目光視若無睹，只是蹲下身，檢查了一下龍女和涅蝶的狀態，確認她們確實昏迷得徹底，沒有裝死的跡象，才站起身來。
「走吧，回去審。」他對匡薇薇說。
駐點內，鐵皮房裡。
那兩個俘虜被分別安置在房間兩側的屏蔽架上，手腳被特製的合金鎖鏈固定住，動彈不得。
屏蔽架的材質能阻礙她們能量恢復，雖然不能完全封住改造體的能力，但至少能讓她們清醒後的反抗變得更加困難。
匡薇薇站在龍女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這個昏迷中的女人。
龍族基因改造體，金色鱗片，白髮雙角，背生金色雙翅。
在舊時代的審美里，這人就跟神仙精怪一樣。
但在這片廢土上，這種基因改造意味著力量。
「都是森林監視局的基因改造者，看她們的形態，似乎都是利用異種基因片段植入的手段。」匡薇薇輕聲說道，「聽家族長輩們說，森林監視局的農科院擅長生物兵器製作，搞不好這兩人都是他們的實驗體。」
「應該是的。」曹膽站在窗邊，背對著她，「森林監視局那邊的情況我了解一些，他們一直在做基因改造方面的研究，試圖將某些強大生物的基因片段整合到人類身上。」
「戰力如何？」
「單論破壞力的話，龍女大概有資深職業者的水平，涅蝶稍弱一點，但在配合的情況下，兩個人聯手能接下白銀級獵人兩招。」曹膽轉過身，看向那兩個被鎖住的身影。
「不過她們的缺陷也很明顯，基因改造帶來的力量是有上限的，而且過度使用會引發基因崩潰，容易早衰。今晚他們倆在最後階段強行激活了增幅器，那個程度的爆發，對她來說應該已經接近極限了。」
「所以你才用武道意志的世界直接碾壓她們的精神防線？」
「對。」曹膽點頭，「基因改造體的肉體再強，精神層面依然是脆弱點。只要把她們的意識擊穿，身體再強也發揮不出來。」
匡薇薇輕輕笑出聲來，「這下好交差了，失蹤人口的任務算是查清了，森林監視局特務處的人，抓到了兩個，還有她們的增幅器、通訊設備、能量殘留痕跡，證據鏈完整。」
「這事還沒完。」曹膽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
「怎麼了？」
「韓毅，我沒找到。」
匡薇薇的眉頭皺了起來，「你不是說那些被帶走的人都被藏在外圍嗎？」
「大部分是，但我剛才內氣化象，遊走整片廢城，沒有發現韓毅的蹤跡。」曹膽走到屏蔽架旁邊，目光落在涅蝶那張蒼白的臉孔上。
「她們在遺蹟裡帶走的人將近二三百個，還剩十幾個沒找到，包括韓毅和他的幾個隨從。」
「十幾個人憑空消失了？」
「不是消失，是被帶走了。」曹膽的目光變得銳利。
「龍女和涅蝶負責在遺蹟里收集目標，是所有人都會被帶走，大部分都是見習以及初級職業者，可見他們抓人也是有門檻的。這韓毅是韓家直系子弟，在廢土秩序下，這個身份本身就是一種稀缺資源。」
「你的意思是，有人專門要韓毅？」
「八成是。」曹膽沉聲道，「森林監視局特務處不會無緣無故對一個營長出手，除非有人出了足夠大的價錢，或者韓毅身上有他們需要的東西。」
匡薇薇沉默了片刻，「韓卓勛這個人護短，他的子侄失蹤在這裡，怕是不好交代。」
「我又沒叫韓毅過來。」曹膽冷哼一聲，在椅子上坐下，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
「他自己闖進來，怨得了誰。。」
曹膽點上煙，吸了一口，煙霧在昏黃的燈光里緩緩升騰，「不過現在更讓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龍女和涅蝶是怎麼繞過我的機械單元的？我的感知網絡覆蓋了整個廢城和地下遺蹟，她們進來的時候沒有任何異常，走的時候也沒有觸發任何警報。」
「她們不是說了嗎，你的技術資料來自森林監視局用舊版本技術，他們作為森林監視局的精銳，能破解生物機械的感知算法也不算離譜。」匡薇薇說。
「那只是表面原因。」曹膽搖頭，「技術可以破解，但我的機械單元不是單一感知源，—我還有輻射感應、震動感應、熱成像、聲波探測等多重手段，她們不可能全部規避。除非……「
「除非什麼？」
「沒什麼，只是感慨森林監視局不愧是跟馬拉爾鎮鼎立多年的勢力，殘餘分子還是這麼有實力。」曹膽吐出一口淡藍色煙霧，淡淡道。
……
廢城遺蹟東南方向，十數公里外。
夜色連著巨森，密不透風的樹冠下，只有零星的光斑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地面上投出一片片破碎的亮紋。
一個身穿青色兜帽大衣的身影，正緩步行走在巨森的邊緣地帶。
她身後跟著七八個人，步伐整齊，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
韓毅就在其中，面無表情，眼神空洞。
青袍人抬起頭，月光從兜帽的邊緣漏進去，露出紅潤的唇，以及白皙的脖頸。
前方，一棵高聳入雲的巨木矗立在那裡，樹幹粗壯得需要二十個人才能合抱，樹冠直插雲層深處。
巨木的根部，有一團淡淡的白色微光正在緩緩瀰漫。
青袍人停下腳步。
白色微光忽然波動起來，一個模糊的人影從光芒中緩緩走出。
那是一個身穿白袍的男人，渾身散發著白光，面容被那層光芒完全遮掩，看不清五官。
白袍人看到青袍人的瞬間，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抬起手，一巴掌抽了過去。
青袍人的反應極快，她渾身驟然散發出驚人的寒氣，背負長劍自動出鞘，一道藍色劍光如驚虹般斬出。
劍光斬在白光上，發出金鐵交鳴般的脆響。
白袍人的手掌被劍光震得微微一頓，而青袍人的身形已經快速向後掠去，拉開了將近百十米的距離。
白袍人踏出半步，他肩膀上的白光開始蠕動，凝聚成一條蛇形的輪廓，蛇首張開大口，吐出一枚磨盤大小的白色氣焰彈，帶著呼嘯的氣流，直取青袍人的胸口。
「羅大人陷了兩個屬下，又何必拿小輩動怒。」
一道低沉的聲音從青袍人身後響起，隨即一隻手掌從虛空中探出來，一把捏住了那枚白色氣焰彈。
氣焰彈在那隻手裡劇烈掙扎，發出嗤嗤的灼燒聲。
但那隻手穩如磐石，掌面上浮現出一層淡藍色的異能光芒，將白色氣焰彈一點一點地捏碎。
一個身穿黑色風衣的中年男人緩步從青袍人身後走出來，渾身散發著深沉的藍色異能，風衣的下擺在夜風中微微飄動，他的面容同樣被異能的光芒遮掩，看不清楚真實面容。
「你們的量不夠。」白袍人冷聲道。
「此間不夠，他處再補便是。」黑袍中年人輕笑一聲，「倒是羅大人，剛才那位雖然內氣化龍相，但並非劉氏青極道，為何不出手？」
「此地劉氏大勢已成，白銀級獵人不是劉氏也是劉氏。」白袍人的聲音依舊冰冷，「奈之若何。」
他的身體開始虛化，白光一點一點地消散，「今晚的事，希望你能說到做到。」
「這就不勞羅大人操心了。」黑袍中年人對著對方消失的方向隨意拱了拱手，語氣輕快卻透著一股陰沉的意味。
白袍人虛化之前，伸手一抓。
那團白光驟然擴張，將包括韓毅在內的七八個人全部籠罩進去。
韓毅的身體在白光里懸浮而起，像是被什麼東西托住，緩緩向巨木的方向移動，最終消失在森林之中。
巨森，重新安靜下來。
「怎麼樣？」黑袍中年人轉頭看向青袍人，聲音忽然變得柔和了幾分，「沒傷著吧？」
「多謝二伯父關心，我沒事。」青袍人收起長劍，微微欠身，聲音清冷。
「剛才那個年輕人是韓家人吧。」黑袍中年人問道。
「按照家老的吩咐，是韓家的直系子弟，韓毅。」青袍人回答。
「很好。」黑袍中年人笑道。
他轉過身，黑色風衣的下擺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向著巨森更深處走去。
青袍人跟在他身後，青色兜帽下的目光最後掃了一眼廢城的方向，遠處鉛雲在夜空中緩緩流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