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個瞬間,他還是被傷到了。
不是因為拒絕,而是因為——回答太快了。
快得沒有一絲猶豫,快得好像這個問題在她心裡根本不值得考慮,
快得讓他覺得自己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忐忑、所有的鼓起勇氣,都像個笑話。
他問自己,是不是太著急了?
是不是不該在這個時候提?
可是他又問自己,他真的還能等下去嗎?
每次她出遠門,他的心就懸著。
山里那麼危險,那麼複雜,她要做的事情那麼多,他只能在市里等著,等著她平安回來的消息。
那種感覺,就像手裡握著一把沙,越是想抓緊,越是漏得快。
是的,他承認。
他患得患失,是因為他太清楚自己有多愛她。
愛到每一次分開都像一場賭博,賭她還會回來,賭她心裡還有他,賭他們之間這份感情,真的能走到最後。
可她呢?
她喜歡他,他知道。
她願意和他在一起,他知道。
她讓他親讓他抱讓他膩歪,他也知道。
但是愛不愛?他不知道。
他從來沒從她嘴裡聽到過那個字。
她不說,他也不逼。
他以為行動可以代替語言,他以為那些膩在一起的時光就是答案,他以為……他以為的太多了。
今晚他終於問出口,不是真的指望她立刻答應結婚,而是想聽聽她怎麼說。
想聽她說「我愛你,但是再給我一點時間」,
或者「我心裡有你,只是還沒準備好」。
可她說的是「不」。
乾脆利落,毫不猶豫。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傻傻地等,傻傻地盼,傻傻地把所有的期待都放在一個人身上,卻從來沒想過,那個人是不是真的需要他的等待。
後面她說的話,他其實沒太聽進去。
什麼「過年見家長」,什麼「考慮也是這個答案」,在他耳朵里都成了嗡嗡的背景音。
他只知道,他想逃。
不是想忽略她,不是想逃避問題,而是——他怕了。
他怕再待下去,會從她嘴裡聽到更讓他受不了的話。
他怕她會說「我其實沒那麼愛你」,他怕她會說「我們也許不合適」,他怕她會說「你太著急了,我們緩緩吧」。
任何一句,他都受不了。
所以他走了。
不是賭氣,是害怕。
從圍牆跳過去,除了大冷天不想她出去鎖門外,主要是因為他不敢走那扇門,
走門太慢了,慢到可能會讓他回頭,可能會讓他看到她站在門口的樣子,可能會讓他心軟到放棄所有的自尊。
他怕自己會轉身回去,抱著她說「不結就不結,我等」,然後把今晚的一切都當成沒發生過。
可是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因為他終於意識到,這段感情里,他一直是那個更在乎的人。
他一直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努力、足夠用心、足夠愛她,總有一天會等到她同樣的回應。
可今晚他發現,也許……她永遠都給不了他想要的。
不是她不好,是她可能真的沒那麼愛他。
車子駛入市區,街道兩旁的燈光一盞盞掠過。
譚晉修把秘書送回去,然後放慢車速,最終在一處僻靜的街邊停下。
他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車窗外,雪還在下。
他心裡,也有一場雪在下。
他不知道明天醒來該怎麼辦。
不知道要不要給她打電話。
不知道這段感情還有沒有繼續的必要。
他只知道,他很愛她。
愛到患得患失,愛到小心翼翼,愛到連問一個問題的勇氣都攢了那麼久,
愛到被她拒絕後第一反應不是生氣,而是害怕失去。
可是,如果她不愛他呢?
如果他所有的愛,到最後只是一個人的獨角戲呢?
他沒有答案。這一夜,註定無眠。
兩人就這樣,冷戰的很有默契,都沒有打電話,也沒有信件,
這天關扶搖開著拖拉機去了市區,買做辣白菜的大缸,順便把做辣椒麵的圖紙給汪廠長,
今年的辣椒干全部都由她空間出,到時意思意思收點成本就好關扶搖跟大隊長說了一下買缸的事,
開著拖拉機離開機械廠時,心情還算不錯。
汪廠長看到那張辣椒麵加工圖紙,眼睛都亮了,拉著她聊了半天,
拍著胸脯保證年前就能把機器做出來,明年村里就能自己加工辣椒麵,不用再手工搗了。
時間不知不覺到了十一點。
她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方向盤,心裡有個念頭在蠢蠢欲動。
去看看吧。
冷戰快一個星期了,誰都沒先開口。
她忙村裡的事,他忙市裡的事,兩條平行線,連個交匯點都沒有。
空間裡的小金子都看出來她這兩天心不在焉,燉肉都能把鹽放成糖。
她想見他。
不是為了解決問題,就是……想看看他。
拖拉機在政府大院門口停下。
她熄了火,跳下車,理了理衣服,正準備往裡走——大門裡湧出一行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幾個穿著中山裝的幹部模樣的人。
中間簇擁著的,是譚晉修。
他今天穿著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裝,外套著軍大衣,身姿挺拔,正側著頭和旁邊的人說著什麼。
關扶搖的腳步頓住了。她看到了他旁邊的人。
一個女人。
很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時興的列寧裝外面穿著一件厚厚的羊絨大衣 ,
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露出一張清秀白淨的臉。
她正仰著頭和譚晉修說話,臉上帶著笑。
譚晉修微微低著頭聽,神情溫和,嘴角甚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兩個人挨得很近。
近到那女人的胳膊幾乎貼著他的衣袖。
關扶搖站在樹下,風吹過來,冷颼颼的。
她看著那行人從大門口走出來,看著譚晉修和那女人並排走在一起,看著他們朝國營飯店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依舊挺拔,步子依舊沉穩,從頭到尾,沒有往她這邊看過一眼。
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戳了一下。
不疼。
就是悶。
她站在那兒,看著那一行人消失在街角,看著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看著風吹起地上的雪沫,
看著拖拉機還停在路邊,突突突地冒著煙。
原來,他也可以對別的女人那麼溫和。
原來,不是只有她才能讓他低頭聽人說話。
原來,冷戰的日子裡,他身邊並不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