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向陽大隊待的時間不長,但她聽說過這個地方——大西北,戈壁灘,荒無人煙。
來這裡的人,都是犯了錯的知青。
有的偷東西,有的打架鬥毆,有的「作風有問題」。
他們的結局,要麼是熬到刑滿釋放,要麼是熬成了瘋子,要麼是死了。
她被帶進一間土坯房,大概五六個人擠在一起。
大通鋪,被褥又黑又硬,上面爬著虱子。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霉臭味,熏得她想吐。
有人給她端來一碗飯,玉米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
她餓壞了,端起碗就往嘴裡灌,燙得舌尖起泡,顧不上。
她這輩子沒吃過這麼難吃的東西,但還是一口氣喝完了。
她喝完以後才注意到,旁邊幾個人都在看她,眼神里有同情,有麻木,還有一絲幸災樂禍。
她忽然想起,在向陽大隊的時候,她也這樣看過別人。
報應來得真快。
第一天幹活是開荒。
戈壁灘上的地硬得像鐵板,鋤頭砸下去震得虎口發麻。
她一天下來,手上全是血泡,腰都直不起來。
帶隊的班長看了她一眼,說了句「明天繼續。」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日復一日,沒有盡頭。
手上血泡破了又結,結了又破。
腳上的繭子越來越厚,臉上的皮被風沙吹得一層一層地脫。
她瘦了,曬黑了,頭髮枯黃了,眼睛裡的光也滅了。
宿舍里的其他人都不怎麼跟她說話。
偶爾有個年紀大些的跟她搭話,問她犯了什麼事。
她說她罵了人。
對方又問罵了誰。
她說了。
那人的臉色變了,站起來,把鋪蓋搬到最遠的角落,再也不理她了。
一個是開國元勛的老師兩個是立過多次戰功的老兵,一個是趙先生的貼身警衛員。
她動的那個鋤頭,差點傷到的是連趙先生都要尊稱「師父」的人。
被疏遠的感覺就是讓她活著比死了還難受,
她忽然想起關扶搖說的話——「你詛咒他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要是沒有他們這些人,你連站在這裡罵人的機會都沒有?」
她蹲在地上,抱著膝蓋,無聲地哭了。
眼淚流過被風沙吹裂的臉頰,疼得像刀割。
她不知道自己要在這裡待多久,也許三年,也許五年,也許一輩子。
她只知道,她看到了無盡的絕望,她想過自殺,但是還沒行動就被制止了,
那些人威脅她在找死就打斷腿打斷手,拔了舌頭,爬著去撿牛糞。
她這才消停下來。
譚晉修是後面回到村里才跟小嬌妻說了王紅英在大西北的情況,
關扶搖問他「你不怕別人說你濫用職權?」
他搖搖頭「濫用職權?」
他看著她「他們欺負的是我的家人,我要是連這都不管,我算什麼男人?」
關扶搖沒再說什麼,靠在他懷裡閉上了眼睛。
窗外月光很好,照在院子裡的樹上,枝丫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幅水墨畫。
關老爺子和譚老爺子在事發第二天就知道了這件事。
關老爺子在電話里罵了王紅英祖宗十八代,
譚老爺子倒是沉得住氣,只說了一句「晉修處理得好。這種人不值得咱們動氣,但也不能讓她好過。」
趙先生也聽說了,沉默了片刻說道「那丫頭,受委屈了。」
他說的不是王紅英,是關扶搖。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告訴晉修,西北那邊,多關照關照那個王知青。」
關照兩個字,他說得很輕,身邊的秘書立刻明白了。
王紅英在大西北,農場的場長親自來「看望」她。
他讓她在太陽底下站了兩個小時,然後說「以後每天多干兩個小時的活。別人收工了,你不能收。別人睡覺了,你不能睡。這是規矩。」
她沒有問為什麼,也不敢問為什麼。
從那以後,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晚上半夜才能躺下。
吃的永遠比別人少半碗,乾的一直是最重的活。
她哭過,鬧過,絕食過。
沒有人理她。
她想死,但連死比活著還難。
有一次她爬到場部的房頂上,想往下跳。
場長站在下面看著,面無表情,只說了一句「跳下去摔不死。癱了,我們還得養著你。
你想想清楚爬著撿糞的日子比不比現在好,死了,我就把你的屍體掛起來,曬成肉乾。
」
她站在房頂上,風沙打在臉上,疼得她睜不開眼。
她往下看了一眼,腿軟了。
最後還是自己爬下來了。
關扶搖不知道這些細節。
譚晉修不跟她說,關扶軒也不說,關老爺子更不說。
他們不想讓她覺得這些事是自己造成的,她只是保護了自己的家人,錯不在她,髒事有人替她做。
她只需要在村裡帶著孩子,做做辣白菜,偶爾去廠里看看,就夠了。
日子還是照常過。
太陽照常升起,田裡的莊稼照常長,工廠的機器照常轉。
嘟嘟和墩墩一天比一天大,走路越來越穩,說話越來越清楚。
嘟嘟會喊「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師祖、蔡爺爺、陳爺爺、曾爺爺」,還會喊「二姑」。
墩墩會喊「爸爸、媽媽、祖祖」,還會說「餓、吃、抱、走」。
關扶搖有時候會想起王紅英,想起那天傍晚的事。
她心裡沒有恨,也沒有愧疚。
她只是覺得,有些人,生來就是來給你上一課的。
上完了課,他們就被淘汰了。
村子被一片濃綠裹住,田裡的稻禾已經齊腰深,風一吹,綠浪翻湧。
院子裡的樹枝繁葉茂,知了在上面叫個不停。
嘟嘟和墩墩光著腳丫子在院子裡跑來跑去,你追我,我追你,摔倒了也不哭,爬起來繼續跑。
師祖坐在廊下,看著兩個孩子,嘴角彎著。
一切都過去了。一切也都還在繼續。
曾輝的腿好了以後,走路還是跟以前一樣,穩穩噹噹的,身手還是跟之前一樣,
膝蓋上留了一道疤,不大,但很明顯。
關扶搖給他配的藥膏他每天都塗著。
蓮花嬸照顧曾輝的這些日子,全家人都看在眼裡。
每天變著花樣做好吃的,今天是骨頭湯,明天是雞湯,後天是魚湯。
湯燉好了,端到曾輝面前,也不多話,就說一句「趁熱喝」。
曾輝也不多話,端起來喝完了,把碗遞迴去,說一句「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