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晉修關扶搖端著一杯酒,站起來,敬了師祖,敬了蔡老陳老,敬了曾輝蓮花嬸,敬了楊爺爺楊奶奶。
她沒說什麼,但眼圈紅了。
窗外響起了鞭炮聲,噼里啪啦的,把夜空炸得五彩斑斕。
嘟嘟捂著耳朵,又怕又想看。
墩墩不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在空中炸開的火花,還躍躍欲試的想要去玩。
扯著自家爸爸的衣角說道「爸爸,玩玩。」
譚晉修無奈說道「好,吃完飯爸爸帶你們去玩。現在乖乖把碗裡的飯吃了。」
關扶搖看著他們,心裡想著大哥和二哥。
不知道他們在那邊有沒有餃子吃,她想著想著,眼淚就掉下來了,趕緊別過臉去,假裝被煙燻了。
譚晉修看見了,沒說什麼,給她夾了一塊紅燒肉「吃吧,涼了不好吃了。」
關扶搖把肉放進嘴裡,嚼著嚼著,眼淚又掉了。
這回她沒擦,就讓它流。
——————邊境。
大年初一,關扶軒在前沿陣地上過了一個最簡單的年,沒有餃子,他吃了兩塊壓縮餅乾,喝了一壺涼水,靠在戰壕里眯了一會兒。
夢裡他回到了家,嘟嘟騎在他脖子上,墩墩抱著他的腿,關扶搖站在廊下笑著看他。
醒來的時候,臉上濕了一片。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坐起來,檢查了一下槍械,又蹲到了觀察哨的位置上。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
戰鬥還在繼續,每天都有新的任務,每天都有新的傷亡。
關扶軒的指揮所從這面山坡搬到那面山坡,關扶毅帶著突擊隊從一個高地摸到另一個高地。
兄弟倆偶爾在指揮所碰面,簡單交流幾句,又各自忙去了。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月亮很圓。
關扶毅坐在戰壕里,抬頭看著那輪圓月,忽然想起小時候。
那時候他還沒上學,大哥帶著他們,去街上看花燈。
花燈各式各樣的,有兔子燈,有荷花燈,有鯉魚燈。
大哥給他買了一個兔子燈,他提著燈在前面跑,大哥在後面追。
「想什麼呢?」關扶軒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關扶毅笑了笑「想小時候的事。」
關扶軒沒說話,也抬頭看著那輪月亮。
「哥,你說咱們什麼時候能回去?」關扶毅忽然問。
關扶軒沉默了片刻「快了,這次是真的快了,對面堅持不了多久了。」
關扶毅沒再問,他也覺得快了,最近這幾天對面火力沒有那麼足了,可能上面已經在談判了。
他靠著戰壕的土壁,閉上眼睛。
耳邊是遠處傳來的槍炮聲,腳下是冰冷的土地,頭上是異鄉的月亮。
二月二,龍抬頭,部隊向縱深推進,擴大戰果。
關扶軒帶著部隊離開了堅守三個月的陣地,繼續向前。
關扶毅帶著突擊隊走在最前面,像一把尖刀,直插敵軍腹地。
戰鬥越來越激烈,傷亡越來越大。
關扶軒的指揮所被炮彈擊中過一次,他在爆炸的前一秒被警衛員撲倒,撿回了一條命。
關扶毅中了一槍,子彈從肩胛骨穿過去,差一點點就打中了心臟。
衛生員給他包紮的時候,他咬著牙一聲沒吭,只是臉色白得像紙。
三月中旬,邊境局勢趨於緩和。
雙方還在繼續接觸,談判,撤軍。
關扶軒帶著部隊撤回了國境線這一側,在駐地休整。
他站在山頂上,看著對面那片曾經浴血奮戰的山脊,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那些犧牲的戰友,永遠留在了那片土地上。
他們再也回不來了。
關扶毅走過來,肩上纏著繃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不錯「哥,軍部來了電報,讓我們準備一下,
近期可能會調防,哥應該是對面跟上面談了和解,我們終於要回去了。」
關扶軒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兄弟倆站在山頂上,看著夕陽一點一點沉入山脊。
天邊的雲被染成金紅色,壯麗而悲涼。
關扶軒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半年了,嘟嘟和墩墩應該又長大了不少,臉蛋也應該更圓了,眼睛更亮了。」
他抬頭看了看山上的樹,枝頭已經冒出了嫩芽,翠綠翠綠的。
春天了。
該回家了,回家看親人,娶心愛之人。
關扶搖收到大哥二哥發來的秘密電報,是三月底的一個傍晚。
她正在院子裡給嘟嘟洗澡,嘟嘟坐在大盆里,玩水玩得不亦樂乎,把水濺了她一身。
墩墩蹲在旁邊,拿勺子舀盆里的水,澆到花壇里,澆完一勺又一勺。
關二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遞給她。
關扶搖接過電報,展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任務完成,近期回家,平安!」
她把電報看了好幾遍,攥在手心裡,笑了。
嘟嘟仰著頭看她,不知道媽媽為什麼笑,也跟著笑了。
墩墩也笑了,露出一口小米牙。
關扶搖把嘟嘟從盆里撈出來,用毛巾擦乾,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又把墩墩抱起來,在臉上也親了一口。
兩個孩子被她親得莫名其妙,但很高興,咯咯咯地笑。
曾輝從廚房探出頭來,看見她笑成那樣問道「丫頭,什麼事這麼高興?」
關扶搖笑著說道「大哥二哥要回來了。」
關扶搖抱著墩墩,牽著嘟嘟,走進屋裡。
師祖正靠在太師椅上眯著眼,聽見動靜,睜開一條縫「你大哥他們要回來了?」
關扶搖點點頭「嗯,快了,最快也要四月初前後。」
宗老嘴角彎了一下,又閉上了眼睛。
蔡老和陳老在下棋,聽見這話,對視一眼,都笑了。
他們可是知道,自從阿軒那孩子去出任務後,這丫頭就經常發呆,
他們知道出任務,還是去邊境,那是比出其他任務更危險的地方,那是戰場,
現在要回來了,應該是對面跟上面談妥了,關扶搖把嘟嘟和墩墩放在炕上,兩個小傢伙在炕上滾來滾去。
她坐在炕邊,看著他們,心裡忽然很安靜,倆孩子都兩周歲過了,
不出意外今年就要恢復高考了,雖然她有大學畢業證,不用考試了,
但是到時知青陸續回城,那些牛棚的老人也陸續平反,她安排好也要離開這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