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樓的實驗室里,關扶航已經連續工作了將近三十六小時。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白大褂,領口敞著,露出裡面的深藍色毛衣。
頭髮亂糟糟的,像一蓬枯草,已經好幾天沒洗了。
眼窩深陷,眼下是兩團濃重的青黑,胡茬從下巴一直蔓延到兩頰,整個人看起來像個剛從戰場上撤下來的傷兵。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種正常的、健康的亮,而是一種亢奮的、燃燒著某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他面前的實驗台上,擺著一排試管。
試管里的液體顏色各不相同——淡黃的、淺綠的、無色的。
他拿起其中一支,對著燈光看了看,又放下,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字跡潦草得幾乎無法辨認,但他自己看得懂。
助手小陳坐在角落裡,趴在一摞文獻上睡著了。
他比關扶航年輕幾歲,戴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是個剛從大學畢業分配過來的研究生。
他跟著關扶航熬了將近兩天,實在撐不住了。
關扶航沒叫他,由他睡。
他需要有人幫忙,但他更需要有人活著。
關扶航走到另一張實驗台前,那裡擺著一台他自己改裝的高效液相色譜儀。
這台儀器是從國外進口的,花了扶華集團不少外匯,關扶搖沒有皺一下眉頭。
關扶航按下啟動鍵,儀器嗡嗡地響了起來,屏幕上的色譜圖慢慢出現。
他的眼睛盯著那些起伏的曲線,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像是在數節拍。
圖譜出來了。
他湊近屏幕,仔細看著那幾個關鍵的峰。
數據比預期的還要好。
他的心跳快了幾拍,但他沒有急著下結論。
他又做了一遍,又做了一遍。三遍結果一致。
他靠在實驗台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那口氣在安靜的實驗室里,像一聲壓抑太久的嘆息。
從去年秋天到現在,整整半年。
一百八十多個日夜,他幾乎把自己關在這間實驗室里。
每天早上七點進來,晚上十一二點出去,有時候乾脆不出去,就在沙發上湊合一夜。
食堂的大師傅老劉跟他混熟了,知道他這個點不吃飯,會胃疼,
每天中午都會給他留一份飯,用保溫桶裝著,放在實驗室門口。
關扶航有時候吃,有時候忘了,想起來的時候飯已經涼了,他用開水泡一泡,照樣吃。
關扶搖從基地那邊調了兩個技術員來幫他,但人家受不了這個強度,幹了一個月就申請調走了。
關扶航沒怪他們,他自己也知道,這種日子不是人過的。
但值了。
他轉過身,看著那一排試管,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肺A愈特效藥,終於成了。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整個研發過程,每一個環節都反覆確認過,每一個數據都經得起推敲。
他用的是關扶搖從空間裡拿出來的基礎配方,但那只是一個方向,一條路徑。
真正把它變成可以生產、可以臨床應用的藥品,是他和團隊夜以繼日的心血。
關扶搖給了他一個種子,他把它種成了一棵大樹。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冷風灌進來,他打了個哆嗦,但沒縮回去。
院子裡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幾片枯葉。
遠處,帝京的燈火星星點點,像一條沉睡的巨龍。
他深吸一口氣,冷空氣鑽進肺里,涼絲絲的,但很舒服。
他站了一會兒,關上窗戶,轉身走到角落裡,拍了拍小陳的肩膀「小陳,醒醒。」
小陳猛地抬起頭,眼鏡歪在鼻樑上,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關老師,怎麼了?」
關扶航把手裡的試管遞給他「成了。」
小陳愣了片刻,接過試管,對著燈光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關老師,這是……第六十三號樣品?」
關扶航點頭「第六十三號。純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七,生物利用度百分之八十五,
對中度肺腺A細胞的抑制率百分之九十七點三。
所有指標,全部超額完成。」
小陳的手在抖。
他看著關扶航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他那張瘦削的臉,
忽然鼻子一酸,眼眶紅了「關老師,我們……我們成功了?」
關扶航拍了拍他的肩膀「成功了。走,吃飯去。我請你。」
兩個人下樓的時候,食堂已經關門了。
老劉正在收拾灶台,看見他們進來,愣了一下「關老師,你怎麼這個點來了?」
關扶航說「老劉,還有飯嗎?」
老劉掀開鍋蓋「還有半鍋粥,涼了。我給你熱熱。」
關扶航說「不用,涼的也行,你給我炒幾個菜。」
老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小陳,搖了搖頭,轉身去熱粥了。
不一會兒,兩碗熱氣騰騰的白粥端上來,一人一碗,
老劉炒了幾個菜給他們吃。
關扶航和小陳坐在食堂的條凳上,呼嚕呼嚕地喝著粥。
粥很燙,但他顧不上。
小陳燙得直咧嘴,但也沒停。
老劉在旁邊看著他們,嘆了口氣「關老師,你們這些搞研究的,也太拼命了。」
關扶航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老劉,值了。」
老劉沒聽懂,但他看見關扶航嘴角的笑,也跟著笑了。
二月十四日,關扶航忘了今天是幾號。
他起了個大早,對著鏡子照了照。
胡茬刮乾淨了,下巴泛著青色的光。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熬半個月他都瘦了,都老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十支裝有肺A愈特效藥樣品的試管裝進一個特製的防震箱裡,提在手上,出了門,
直接騎著自行車去了妹妹辦公室住那邊,
關扶搖最近不怎麼去基地,懷肚子大,行動不便,把大部分工作都交給了關一和關七。
但她沒有閒著,每天在家處理文件、接打電話、審閱報告。
嘟嘟和墩墩已經上幼兒園了,白天不在家,家裡反而顯得空蕩蕩的。
關扶搖有時候會站在窗前發呆,想著三哥的藥研究得怎麼樣了。
她不敢打電話問,怕打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