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暮秋,天寒漸重。
別院的庭院落滿簌簌枯葉,晚風穿廊而過,帶起一片微涼蕭瑟。
這座安置康姐兒的京中別院雅致清淨、地暖充足、藥香綿長,比起柳家那座荒冷破院,已然是雲泥之別。
自柳易歡奉旨將奄奄一息的康姐兒接回京城,至今已滿半月。
這半月以來,宮中太醫輪班值守、日夜看護,名貴藥材源源不斷送入院中,溫補、固本、安神、續命的湯藥一日三頓從未間斷。
被褥細軟溫暖,膳食精細養胃,宮人婢女貼身伺候,冷暖有度,悉心周全到了極致。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孩子的身子,始終不見半分起色。
先天胎元虧虛,後天寒疾拖損,根基徹底爛透,早已是藥石無醫的枯敗之軀。
再好的湯藥,再周全的養護,也只能勉強吊著那一口微弱的殘息,無法逆轉天命。
屋內暖意融融,薰香裊裊,卻驅不散那股縈繞在稚童身上的瀕死死氣。
臨窗的軟榻邊,兩道身影靜靜落座。
李君珩一身素雅常衣,長發鬆松挽起,眉目清冷淡然,只是眼底深處壓著一層極淡的疲憊與沉鬱。
身側的柳易歡身姿端雅,神色沉靜,陪著自家公主靜靜坐著,心底亦是沉甸甸的無奈。
不多時,房門輕響,值守太醫緩步走入屋內,面色凝重,眉眼間儘是無力惋惜。
他對著端坐的臨川公主恭敬行禮,起身之後,長長嘆了一口氣,聲音低沉沉重,打破了屋中死寂。
「公主殿下,老臣無能。」
太醫垂首,語氣滿是醫者束手無策的愧疚:
「小小姐這半月悉心靜養、湯藥不斷,身子依舊半點轉機無有。
先天元氣耗盡,臟腑衰敗枯竭,脈象虛浮飄忽,如殘燈餘燼,風一吹便散。」
他頓了頓,終究道出最殘酷的實情,字字刺骨:
「依今日脈象來看……怕是也就這兩日的光景了。
公主若是有心,身後諸事、孩童衣冠,可儘早提前預備,以免倉促不及。」
短短兩日光陰,便是這三歲稚童留在世間的最後期限。
屋中瞬間陷入死寂,暖爐的煙火靜靜跳動,薰香緩慢繚繞,襯得這份結局愈發冰冷殘忍。
李君珩面上神色未變,依舊是那般清冷沉穩的模樣。
她微微側首,目光輕輕落向身側的柳易歡,嗓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低聲問詢:
「這些日子,她醒著的時候,可有說過什麼話?」
柳易歡心頭微酸,輕輕搖了搖頭,眼底盛滿憐惜:「回公主,沒有。」
「自柳家一路歸京,小小姐大半時日都在昏睡。每日宮人小心翼翼餵下湯藥、流食,她也只是含糊動一動眉眼,極少真正清醒。一日之中,至多清醒一盞茶的功夫,神志昏沉,眼神渙散,從未說過完整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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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此處,柳易歡話音微頓,心底泛起一絲柔軟的茫然。
「唯獨昏沉夢魘之間,反反覆覆,只會軟軟念叨姐姐兩個字。」
柳易歡垂眸,心底茫然無措。
她始終分不清,康姐兒口中日日惦念的姐姐,到底是一路溫柔安撫她的自己,還是這位身居高位、手握權柄的公主。
李君珩靜靜聽著,長長的眼睫輕輕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晦暗複雜的情緒。
她緩步起身,緩步走到床榻邊。
錦被柔軟厚實,穩穩裹著那一小團乾癟瘦弱的身軀。
三歲的孩子,本該圓潤可愛、活蹦亂跳,此刻卻瘦小得令人心驚,臉頰毫無血色,唇瓣常年泛著病態青白,呼吸微弱斷續,每一次起伏,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看著這副全然無助、瀕死凋零的模樣,李君珩心頭那層淺淺的愧疚,終於緩緩浮起。
她靜坐床沿,沉默良久,忽然輕聲開口,嗓音低輕,帶著一絲自我詰問:「歡歡,你會不會覺得,我太狠心了?」
柳易歡聞言心頭一顫,立刻輕輕搖頭,眼神堅定澄澈:「公主為何這麼想?公主願意放下過往芥蒂,破例將她從柳家荒院接回京城,悉心醫治,已然是天大的仁慈,世人贊公主仁厚。」
李君珩垂眸,指尖虛虛懸在孩子柔軟的發頂上方,並未觸碰,語氣輕得像一聲嘆息:
「當初她被送出京、我心中其實清清楚楚,她大概率,是活不下來的。」
一語落地,柳易歡渾身微怔,眸光驟然微動,眼底掠過深深的詫異,一時噤聲無言。
她從未想過,原來公主一早便知結局。
李君珩像是卸下了一絲深埋心底的隱秘,聲音平靜,卻帶著無盡的沉重:
「早前安樂公主府尚未倒台之時,我便早已在府中安插了人手。
康姐兒自小體弱、先天虧虛,胎中不足、常年多病。」
「我知道,她的底子極差,經不起半點磋磨,柳家之事,先前有人探我口風,我沒應,所以自打她出京,便是實打實的死路一條。」
她從一開始,就知曉這孩子必死無疑。
柳易歡心口沉沉發堵,沉默良久,終究忍不住輕聲問道:
「既然公主早知如此……那為何,最後還要大費周章,下旨將她接回京城?」
既然註定要死,何必再演一場救贖,何必再添這半月溫柔。
就在話音落下的瞬間,床榻上昏沉沉睡的康姐兒,似是隱隱察覺到了身旁熟悉的氣息。
那是血脈相連的牽引,是懵懂孩童心底本能的感知。
她原本安穩輕淺的呼吸微微一動,一雙枯瘦小巧的小手無意識地抬起,顫巍巍、輕飄飄的伸過來,精準的抓住了坐在床邊的李君珩的衣袖,順勢攥住了她微涼的指尖。
小小的掌心虛弱無力,卻死死攥著,不肯鬆開。
瀕死之人的執念,微弱又執拗。
李君珩身形微頓,沒有抽回自己的手。
她微微低頭,反指輕輕,極其溫柔地,輕輕攥了攥那隻脆弱不堪、骨瘦如柴的小手。
掌心小小的溫度微弱得可憐,卻燙得她心頭一顫。
她望著昏睡中依舊貪戀她溫度的稚童,終於坦然道出心底最真實、最功利、最無法言說的私心。
「歡歡,我如今身居高位,手握封地兵權,權柄過盛,早已是朝野忌憚之人。」
她聲音清淡冷靜,剖析著最殘酷的權謀、朝堂人心:
「滿朝文武日日彈劾我權勢滔天、冷血無情,言我殺母弒親、心性陰狠、殺伐過重,個個都在等著我出錯,等著我落得眾叛親離、身敗名裂的下場。」
「當初她嬤嬤跪在我府門前苦苦哀求,朝野目光盡數落在我身上。
我若冷眼旁觀,任由皇室稚童慘死荒院,只會坐實世人對我冷血無情、毫無惻隱的評價。」
她抬眸,眼底清明通透,帶著身居高處的身不由己:
「我救她,未必全是心軟。更多的,是為我自己。」
「留這一份仁善名聲,堵悠悠眾口,消朝野猜忌,對我立足朝堂、穩固權位,有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