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易歡靜靜看著她,心頭酸澀交織。
她上前半步,輕輕伸出手,穩穩握住李君珩微涼的手背,溫聲篤定:
「不論公主初衷為何,結局便是你給了她最後半月溫暖安穩,讓她免於慘死荒郊、無人收骨。」
「世間功利萬千,可這份善待是真的。公主已然仁至義盡,無需自責。」
李君珩深深嘆了一口氣,眉宇間覆滿身居高位的疲憊:
「越是站得高,看得越多,顧慮便越多。從前我只需護好自己,如今一朝權在手,一言一行、一善一惡,皆被無限放大,歡歡,有時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對是錯。」
二人低聲低語,話音輕淺,未落喧譁。
就在這時,榻上一直昏睡的康姐兒,忽然輕輕動了動。
長長的睫毛顫了許久,一點點掀開。
一雙清澈懵懂、帶著濃重水汽與病氣的眸子,緩緩睜開。
視線依舊虛弱模糊,可落在李君珩身上時,卻瞬間凝住。
孩童混沌的腦海里,早就深深記住了這張清冷的容顏。
下一刻,小小的身子猛地用力,撐著虛弱到極致的軀體,直直從被褥里坐了起來。
她小手揉了揉迷濛的睡眼,呼吸微促,帶著大病初醒的沙啞,清澈軟糯的嗓音怯生生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依賴:「長姐?」
一聲長姐,軟糯乾淨。
李君珩心口猛地一窒。
她微微頷首,眸光溫和卻帶著旁人看不懂的愧疚,輕聲問詢:「醒了?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康姐兒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直直望著她。
她心底其實隱隱有些怕這位氣場清冷、端莊威嚴的長姐。
可不知為何,即便是害怕,但是她還是忍不住想要靠近。
爹爹和娘親臨終前說了,她能依靠的,只有長姐。
這是她血脈相依的親人,是這世間唯一的至親,是她絕境之中,唯一的光亮。
短暫的遲疑過後,小小的身子輕輕一挪,主動湊上前去,纖細的小手緊緊攥住李君珩的衣角,小小一團孱弱身軀,小心翼翼、完完全全貼進了李君珩溫暖的懷中。
軟軟的、帶著依賴的孩童聲音,輕輕響起:
「長姐,你來救康兒啦?」
簡簡單單一句話,天真純粹,全然信任。
她以為,長姐是踏著風雪而來,專門救她於苦難之中。
可只有李君珩自己清楚。
這孩子落得如今的境地,都是她冷眼默許的結局。
如今的溫柔,或許是出於幾分愧疚。
她是看著這孩子一步步走向死路的推手之一,如今卻成了孩子唯一感恩依賴的救贖。
心頭難言的感覺翻湧而上,酸澀沉重,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李君珩垂眸,看著懷中全然信任自己的小小孩童,喉間微哽,一時間竟無言應聲。
她無法告訴一個將死稚童真相,無法打碎她心底唯一的光亮與期盼。
沉默片刻,她只能壓下所有複雜心緒,放柔嗓音,輕聲問道,試圖用溫柔彌補一切虧欠:
「餓不餓?我叫小廚房,給你做些軟糯吃食,做你愛吃的。」
康姐兒小小的身子軟軟窩在李君珩懷中,單薄的雙臂費力環住她的腰身,將整張小臉淺淺埋在溫暖的衣襟里。
大病半月,纏綿病榻,她早已瘦得脫了形,一身骨頭輕得仿佛一折就碎,連依偎的力道都綿軟無力。
方才睜眼的懵懂怯意慢慢褪去,餘下全然的依賴與黏戀。
她輕輕搖了搖頭,嗓音沙啞軟糯,帶著病後初醒的虛弱,乖乖回話:「康兒不餓。」
小小的腦袋在她懷中輕輕蹭了蹭,像尋得歸處的幼獸,溫順又可憐:「康兒不想吃東西,就想讓長姐多陪陪我。」
李君珩垂眸望著懷中安分乖巧的小小人兒,喉間微澀。
康姐兒窩在她懷裡歇了片刻,漆黑澄澈的眸子微微抬起,繞過李君珩的臂彎,怯生生看向立在不遠處、神色溫柔沉靜的柳易歡。
這些日子在別院靜養,昏沉度日裡,是這位溫柔好看的歡歡姐姐日日守著她,替她擦身餵藥,輕輕拍著她入睡。
她眨了眨水霧蒙蒙的眼睛,軟聲細語地祈求:「歡歡姐姐,能不能也陪著康兒呀?」
柳易歡聞言心頭一軟,鼻尖微酸。
她垂眸看著公主懷中孱弱可憐的小小稚童,眼底盛滿憐惜,卻沒有應聲作答,只是下意識抬眸,目光輕輕落在端坐的李君珩身上。
她是公主的貼身侍女,一言一行皆需遵從公主旨意,縱使心中萬般不忍,也需等候公主示下。
屋中一時安靜下來,只剩稚童淺淺的呼吸聲,溫柔又脆弱。
李君珩看著懷中滿眼期盼的孩子,微微頷首,聲音放得極輕極緩,是從未有過的柔和:「好,讓歡歡陪著你。」
說罷,她不願讓孩子一味枯坐耗神,怕她身子扛不住,輕聲溫勸:
「但身子要緊,多少用些吃食。我讓人去小廚房,給你上些軟糯的桂花點心、蒸酪牛乳,不膩口,好不好?」
康姐兒聞言,眉眼瞬間亮了些許,黯淡的眼底浮出一點孩童該有的鮮活光澤。
她用力點點頭,小手緊緊抱著李君珩不肯鬆開,軟糯乖巧應道:「好,謝謝長姐。」
依偎在溫暖安穩的懷抱里,康姐兒緊繃多日的心徹底放鬆下來,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模糊零碎的記憶。
那是她還很小很小的時候,府里還有花木鞦韆,天氣晴好之時,她也能像尋常孩童一般,被娘親抱著盪鞦韆,嬉笑玩樂,自在晃悠。
她抬著濕漉漉的眸子,仰望著眼前溫柔待她的長姐,語氣帶著小心翼翼、唯恐被拒絕的卑微期盼:
「長姐……康兒好久好久,都沒有盪過鞦韆了。」
「你可不可以……陪康兒去盪鞦韆呀?」
李君珩靜靜沉默了許久,前幾日歡歡說,康姐兒連下床的力氣都無,如今這樣,她瞧著,倒像是迴光返照。
良久,李君珩輕輕頷首,嗓音溫柔低沉,一字一頓,輕輕應下:「好。」
「長姐陪你去。」
秋日暖陽透過雕花窗欞,淺淺灑入屋內,落在三人身上,溫柔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