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貓無聲地打了個手勢——向右繞行,隱蔽通過。
隊伍悄然後撤幾步,隨即轉向右側更為茂密、幾乎無路可循的灌木叢。
天色在不知不覺間,從濃墨般的漆黑,轉為深海般的靛青,東方天際隱隱透出一線魚肚白。
整整四個小時的艱難跋涉。
他們順利繞過所有暗哨,翻越崎嶇的山脊抵達西側坡面。
然而,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心中一沉。
「接下來的『旅程』,恐怕要更加『精彩』了。」
山貓趴在岩石後,用望遠鏡觀察著下方,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笑意的弧度。
「確實會很『精彩』。」
趙承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下方山谷及通往山上的小徑上,攢動著不少身穿凱撒帝國軍服、裝備精良的士兵。
他們以小隊形式散開,進行著拉網式搜索。
「那是他們駐紮在馬哈的第六集團軍,」
山貓放下望遠鏡,語氣凝重。
「連他們都投入進來搜山了......看來你們給他們造成的『麻煩』不小。我很好奇,你們到底幹了什麼?」
「端掉了他們在北海島的一個臨時後勤補給站。」
趙承言簡意賅道。
「臨時補給站?」
山貓挑了挑眉。
「看這陣勢,可不像只是個『臨時』小倉庫能引起的反應。規模恐怕不小吧?」
「差不多。」
趙承不願多談這事。
「他們上來了,距離在縮短。」
言斐突然開口。
下方搜索隊的先頭人員距離他們隱蔽的山脊線已經不足一公里。
「走這邊。」
山貓手指指向側面一道近乎垂直、遍布風化碎石和裸露岩層的崖壁。
那根本不能稱之為「路」,僅僅是岩壁上幾處勉強可供攀附的突起和裂縫。
下方是深不見底的陡峭懸崖。
一旦失足,絕無生還可能。
「等等,一定要從這裡過去?」
龐正眉頭緊鎖,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遲疑。
他能駕駛戰機在槍林彈雨中穿梭,在狹窄的山谷間做出驚險機動。
但面對這種純粹依靠身體平衡的原始攀爬,心裡著實有些發怵。
「不想提前暴露的話,這是唯一的選擇。」
山貓的聲音冷靜得不帶感情。
「要麼走這裡,要麼下去把下面那幾十號人全乾掉——然後等著招來一個營,甚至一個團。」
沒有第三條路。
龐正看著那令人眩暈的崖壁,又看了看下方越來越近的搜索隊燈光,咬了咬牙。
「行吧。」
「隊長,你走我前面,」
言斐開口。
「我在後面,看著點。」
山貓轉過頭,目光銳利。
「你在他後面能行?」
「沒問題。」
言斐肯定道。
「行。」
山貓不再廢話。
「我打頭開路。你們自己跟緊,注意腳下,別往下看。」
說罷,他深吸一口氣,活動了一下手指,率先踩上了第一塊岩石。
他的動作輕盈而精準,如同常年生活在此地的岩羊。
每一次落腳、每一次抓握都顯得遊刃有餘,迅速向前移動了幾米,找到一個相對穩固的支點。
龐正緊隨其後,動作明顯僵硬許多。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額頭很快滲出細密的汗珠。
言斐在他後方,目光緊盯著他的腳步和落點,同時也在留意著下方趙承和其他SKS隊員的情況。
言斐後面是獵影。
趙承是第五個。
獵影和禿鷲默契地一前一後,保護著隊伍的中段和尾端。
碎石在腳下簌簌滾落,掉入下方的黑暗深淵,連迴響都聽不見。
風從崖壁間穿過,發出嗚嗚的怪響。
每個人都屏息凝神,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方寸之地,對抗著本能的高度恐懼和肌肉的疲勞。
攀爬在令人窒息的高度和寂靜中進行。
龐正全身肌肉緊繃,短短几分鐘汗水就浸透了作戰服。
他死死盯著前方山貓踩過的落腳點,模仿著對方的動作,一步步向前挪動。
然而,在跨越一道稍寬的岩縫時,他左腳剛探出。
「咔嚓!」
前腳掌下的石塊毫無徵兆地碎裂、脫落!
龐正左腳猛地踏空,身體瞬間失去平衡向左傾去。
他左手本能地死死摳住上方一道岩棱,但濕滑的岩面和巨大的下墜力道讓他根本抓不住!
「龐隊!」
言斐瞳孔驟縮。
幾乎在龐正失足的同時就做出了反應。
他右腳猛地蹬踏身下的岩點,身體如同彈簧般向上竄起。
左手閃電般探出,死死抓住了龐正下墜的右手手腕!
巨大的下墜力道傳來,言斐感覺自己整條左臂的骨頭都在發出呻吟,被狠狠扯向下方的深淵!
他右腳踩踏的岩石也在這股突如其來的力量下逐漸崩裂,碎石飛濺!
「言斐!快鬆手!」
龐正驚駭大喊,他能感覺到言斐的手臂在劇烈顫抖。
言斐對龐正的吼聲充耳未聞,牙關緊咬。
右手五指如同鋼釘般死死楔進那道狹窄的岩縫。
指甲在粗糙的岩石上崩裂、翻開。
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指尖和岩壁。
然而,兩個人的重量加上身上的背包,接近五百斤。
下滑的趨勢僅僅延緩了一瞬!
言斐的左臂完全承受著龐正下墜的全部力道。
肌肉纖維仿佛被一根根生生扯斷,劇痛沿著神經直衝大腦,左肩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放手,再不松,你也活不了。」
龐正咬牙道。
「你他媽別說話,把身上的包丟了,包太重了。」
言斐牙齒咬得比他還要緊,脖子上青筋直爆。
龐正聞言連忙解開手中背包。
沒了沉重的背包,言斐頓時輕鬆不少。
這時,
「撐住,我來了。」
一個聲音傳來,從他們前方。
上方,一道黑影以違反重力的姿態倒卷而下!
是山貓!
他解開了系在腰間的短程安全繩。
利用其短暫的緩衝和自身靈活的岩壁操控能力,如同一隻真正的山貓。
手足並用,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逆向、橫向急速移動,幾個起落便精準地橫移到了龐正上方不遠處。
他身體緊貼岩壁,右手如鷹爪般猛地探出,死死扣住龐正的左手。
瞬間提供了關鍵的橫向支撐力,遏制了言斐被拖拽下墜的勢頭。
同時,右腳閃電般斜向蹬出,靴尖精準地勾住了龐正腰間武裝帶側面的一個金屬環扣,猛地向自己方向一帶!
橫向的拉力驟然加入,下墜的力量被分散、偏移!
同時,言斐身後的獵影也向前一步,拉住言斐腰間的背帶,給予了其一個向右的力。
左右兩邊力量的拉扯,成功將龐正和言斐重新拉回正軌。
「一、二、三——橫移!」
山貓和下方已勉強完成初步固定的龐正同時發力,言斐也忍著左臂撕裂般的疼痛,配合著向左上方、山貓所在的方向移動。
下方隱約傳來帝國士兵模糊的喊聲和幾道胡亂掃向空中的燈光。
他們似乎聽到了上方不同尋常的摩擦和短促呼喝,但無法確定具體方位和情況。
「快!繼續橫向移動!離開這片開闊面!」
山貓急促下令,額角帶著些許冷汗。
剛才那一下極限的橫向救援對他同樣是巨大的消耗。
言斐鬆開抓住龐正的手,右手掌心一片血肉模糊,鑽心地疼。
左臂更是軟軟地垂著,幾乎失去了知覺。
他看了一眼下方那些晃動的光點,深吸一口帶著寒意的空氣。
用尚且完好的右臂和雙腿,緊貼著岩壁,跟著山貓指引的方向,快速橫向移動。
三人率先抵達懸壁另一側相對平緩。
山貓迅速將隨身攜帶的攀岩繩索一端牢牢固定在粗壯的樹根上,另一端用力甩回崖壁方向。
「接住!系在腰上!」
他低喝。
繩索划過虛空,被仍在岩壁上的l獵影準確接住。
他快速將繩索在自己腰間繞過,打了個牢固的結。
又將繩索中段拋給趙承和禿鷲。
這樣一來,即便後續人員再次失足,這邊也能及時提供救援。
幸運的是,有了龐正的前車之鑑。
後面三人繞開那片不穩固的岩層,最終有驚無險地全部成功橫移過來。
「快走,進林子。」
山貓收回繩索,催促道。
六人迅速隱入崖壁後方茂密的叢林。
又行進了一段,確認暫時甩開了追兵,隊伍才在一處相對隱蔽的岩坡後停下稍作休整。
「坐下,別動,我看看你肩膀。」
龐正將言斐按坐在石頭上,伸手就要去檢查他的左肩。
「不用看了,」
言斐搖搖頭,制止了他的動作。
「是裡面的肌肉和韌帶撕裂,外面看不出什麼。有嗎啡嗎?給我一針鎮痛就行。」
龐正的手頓在半空,看著言斐平靜的臉,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只是鄭重地、重重地拍了拍言斐完好的右肩:
「.....謝謝你,言斐。」
「龐隊客氣了,我們是戰友,換做是我掉下去,你也會一樣的。」
這時,趙承拿著幾塊壓縮麵包走過來,遞到言斐和龐正面前。
「吃點東西吧。」
知道言斐手不好使力,還貼心地替言斐撕開了包裝袋。
「趙隊,這麼客氣,我可受不起。」
言斐接過麵包,笑了笑。
「行,」
趙承也扯出一個笑,佯裝要把麵包收回來。
「那換個說法——麵包,要還是不要?」
大有言斐要說要的話就要直接丟他臉上。
「那倒也不必了,謝謝趙隊。」
眾人抓緊時間吃東西。
再出發時,龐正主動背起言斐的背包。
「可惜就只帶了一個通訊器,希望我們後面用不上聯繫艦號。」
不然就麻煩大了。
最後一句話龐正沒說,但大家都知道他的意思。
有了通訊器,一旦找到顧見川,他們可以直接向航母申請空中支援,以防追兵窮追不捨。
通訊器之前在龐正背包,此時已經沉到深淵,不知道碎成多少塊了。
「希望一切順利用不上。」
大家也只能祈禱。
山區地形極其複雜,溝壑縱橫,植被茂密,許多地方根本沒有路。
他們只能依靠山貓豐富的追蹤經驗和言斐對顧見川可能逃生路線的判斷。
結合偶爾發現的極其細微的線索,來修正方向。
時間一點點過去,從清晨到正午,又從正午到傍晚。
林間的光線逐漸昏暗,蟲鳴聲變得更加響亮。
帝國軍隊的搜索也未停止,遠處偶爾能聽到狗吠聲和模糊的吆喝。
迫使小隊多次改變路線,繞開可能存在的封鎖線。
食物和水在消耗,體力在下降。
每個人都顯得疲憊而沉默。
直到夕陽的餘暉即將被山巒完全吞噬,他們沿著一條乾涸的溪床向上游搜索時,言斐突然停下腳步。
他蹲下身,仔細查看著溪邊一塊大石後的潮濕地面。
那裡,有一個用碎石和折斷的小樹枝,極其隱蔽地擺出的一個箭頭形狀,指向溪床上方一處被藤蔓半掩的岩壁。
箭頭旁邊,還有一道淺淺的劃痕,形狀類似飛機尾翼的簡化符號。
「是顧見川留下的!」
言斐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一絲振奮。
「距離不會太遠了,他可能就在這附近隱蔽。」
山貓判斷道。
「保持警惕,他可能設置了簡易警報裝置。」
他們更加小心地沿著箭頭指示的方向前進,撥開茂密的藤蔓和灌木。
在岩壁底部,他們發現了一個被天然石塊和倒下樹幹部分掩蓋的狹窄洞口,僅容一人匍匐通過。
洞口邊緣,一塊小石子的擺放位置顯得不太自然。
山貓打了幾個手勢,示意分散警戒。
言斐的心跳微微加速,他深吸一口氣,壓低身體,用未受傷的右手輕輕撥開洞口的偽裝,低聲朝裡面呼喚:
「顧見川?是我,言斐。」
洞內一片漆黑,寂靜無聲。
幾秒鐘後,一個沙啞卻無比熟悉的聲音,從黑暗深處傳來,帶著難以置信的微顫:
「......言斐?」
「是我。還有龐隊,趙隊,和SKS的兄弟。你怎麼樣?」
短暫的沉默,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聲音,以及一聲壓抑的悶哼。
顧見川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穩定了一些,但依舊透著虛弱:
「......左腿斷了,還有......發燒。」
言斐心頭一沉。
「我馬上進來。你別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