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斐脫下身上的背包,只拿了個簡易急救包,開始往裡爬。
其他人在周圍負責警戒。
往內,洞內空間比外面看起來稍大,但也僅能容納兩人蜷縮。
一股混合著血腥、汗水和潮濕泥土的氣味撲面而來。
藉助小型應急燈,言斐看到了顧見川。
他背靠著岩壁半坐著,身上那件原本挺括的飛行夾克已經破爛不堪,沾滿泥污和暗褐色的血漬。
臉色在昏暗光線下異常蒼白,嘴唇乾裂,額頭和脖頸布滿冷汗,顯然正忍受著高燒的折磨。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左腿。
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
小腿部位腫脹得厲害,褲腿被撕開,可以看到簡易固定用的樹枝和布條。
「......很開心還能見到你。」
顧見川扯了扯嘴角,想露出個笑容,卻牽動了乾裂的唇瓣,滲出一絲血痕。
「抱歉,來晚了。」
言斐將水壺遞過去。
「先喝點水。」
待顧見川咽下幾口清水,言斐單膝跪在他身側,快速檢查起他的傷勢。
左腿脛腓骨骨折,腫脹嚴重,失血明顯。
額頭的溫度高得不正常,呼吸粗重,是感染的徵兆。
「忍著點,我給你處理。」
言斐打開醫療包,先給顧見川大腿注射了一針嗎啡鎮痛,隨即拿起消毒藥水。
「傷口得重新清理包紮,可能有點疼。」
消毒液接觸傷口的刺痛讓顧見川肌肉驟然繃緊,但他咬緊牙關,一聲未吭。
言斐的動作快而穩,清洗、上藥、敷料......
兩分鐘就處理好了。
而在包裹繃帶之前,他將少量高效癒合藥劑混入了外敷的藥物中,小心地塗抹在骨折處最嚴重的區域。
大約用了三分之一劑量。
足以大幅加速骨骼癒合和炎症消退,又不至於達到肉眼可見的「奇蹟」程度。
藥劑滲入的瞬間,顧見川清晰地感覺到,腿部那刺骨鑽心的劇痛迅速退去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溫熱的麻癢感,仿佛斷裂的骨茬和受損的肌肉正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重新連接、生長。
同時,高燒帶來的頭暈和渾身酸痛也顯著減輕。
這絕不是嗎啡或普通消炎藥能達到的效果。
顧見川抬眼看向言斐,眼中充滿了疑惑:
「你......」
言斐豎起食指,輕輕抵在自己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回去再跟你解釋。這是我們之間的小秘密,別對任何人提起。」
「......好。」
小秘密。
顧見川的心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震驚自然是有的。
這完全違背了他所知的醫學常識。
疑惑更是洶湧:
那是什麼?
言斐為什麼要用在自己身上?
但緊隨其後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沉甸甸的信任感。
腿部的麻癢感漸漸平復,變成一種溫暖的穩固。
身體雖然依舊虛弱,但那股支撐他活下去、爬進這個山洞的力量。
似乎又重新回到了四肢百骸,甚至更加強大。
他收回目光,不再探究。
言斐說回去再解釋,那他就等。
言斐說這是秘密,那他就守口如瓶。
此刻,他只需要相信,並且配合。
「走,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裡。帝國的人還在搜山,這個山洞並不安全。」
言斐攙扶著顧見川,向洞口挪去。
到了入口最狹窄處,無法再並肩通行,言斐讓顧見川扶住岩壁先出去。
他又折返回去。動作麻利地將洞內所有痕跡一一清除。
確認沒有遺漏後,才離開山洞,並將洞口的偽裝恢復原狀。
洞外,龐正、趙承和三名SKS隊員正神情嚴肅地商討如何用擔架將顧見川運走。
剛討論出結果,就看到顧見川自己走了出來。
「......」
「兄弟,你這腿......還能走?」
獵影」很是驚訝。
他記得剛才不是說腿斷了嗎?
顧見川靠在旁邊的樹幹上,喘了口氣,解釋道:
「可能是之前高燒,加上劇痛,我自己判斷錯了。」
「剛才言斐仔細檢查了一下,應該只是扭傷加骨裂,沒斷。」
他必須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否則從「骨折」到「能勉強行走」的轉變太過突兀,難免引人懷疑。
「原來是這樣,」
山貓點了點頭,表情逐漸放鬆。
「沒斷就好。我們都準備給你現場來副擔架了。」
「辛苦各位了,這麼大老遠,冒這麼大風險來找我。」
顧見川真誠地道謝。
「應該的,」
龐正拍了拍他的肩膀。
「聯邦絕不拋棄任何一個戰友。」
「也多虧你藏得夠深,沒讓帝國那幫雜碎先找到,」
龐正心有餘悸地補充了一句,活動了一下之前差點脫臼的肩膀。
「不然我懸崖邊上那一下,可真是白遭罪了。」
「懸崖邊上?」
顧見川聽得一愣,眼中露出疑惑。
一旁的趙承輕咳一聲.
壓低聲音,將之前龐正在峭壁上踏空、差點墜崖,被言斐拼死拉住,最後在山貓和眾人合力下才化險為夷的驚險一幕,快速講了一遍。
「......當時我整個人都盪出去了,腦子裡一片空白,真以為這下完了。」
龐正回憶起來,臉上仍帶著後怕。
「多虧言斐,死抓著沒鬆手......那會兒,連我自己都放棄了。」
顧見川靜靜地聽著。
雖然趙承描述得簡略,但光是「懸崖峭壁」、「踏空」、「死抓著沒鬆手」這幾個詞,就足以在他腦海中勾勒出畫面。
光是想像,就讓他後背泛起一陣涼意。
在那種環境下,任何一點失誤、一絲猶豫,都足以讓人萬劫不復。
一股複雜的熱流湧上顧見川心頭。
是後怕,是慶幸,更是某種沉甸甸的、幾乎要將心臟填滿的情緒。
這些人,為了找到他,不僅穿越了敵控區,還經歷了這樣的生死考驗。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任何感謝的話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
最終,他只是鄭重地、對著龐正,也對著所有人,點了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好了,過去的事不提了,」
龐正揮了揮手,轉而看向山貓。
「我就是想知道,咱們回去......不走那條『路』了吧?」
他是真怕了失重的瞬間。
跟坐在飛機里俯衝完全不一樣。
他寧願去撞人家的航母,都不想再走那『路』了。
「不走,我們沿著山脊往下撤。現在人找到了,首要任務是儘快脫離。」
「如果路上遇到實在繞不開的『釘子』,就直接拔掉,不用再顧忌暴露。」
「行。」
龐正微鬆口氣。
這時,言斐也已徹底清理完洞內痕跡回出來了。
「人齊了,兄弟們,走——回家了!」
山貓指著山下豪邁道。
「回家!」
趙承也難得情緒興奮起來。
靠樹站著的顧見川,也輕輕重複了這兩個字。
乾裂的嘴唇抿出一抹笑。
簡單的兩個字,在此刻,卻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有力量。
它代表著安全,代表著戰友,代表著將傷員帶離險境的承諾。
也代表著這場漫長而危險的敵後營救,終於看到了曙光。
隊伍不再刻意隱匿行蹤。
而是以更快的速度,沿著山貓選定的路線,朝著海岸接應點的方向,疾行而去。
沿著相對平緩的山脊下行,速度比來時快了不少。
顧見川左腿仍有些許疼痛。
但在高效癒合藥劑的作用下,骨骼的穩定性遠超預期,有言斐等人輪流扶著輔助行走並不影響。
一路還算順利,他們避開了幾處可能有零星哨卡的小路。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抵達山腳叢林邊緣時,前方探路的山貓突然舉起拳頭,猛地蹲下。
所有人立刻停止動作,迅速隱蔽到岩石和樹後。
前方不足五十米的林間空地,一支約二十人組成的帝國正規軍搜索隊,正呈散兵線緩慢推進。
「繞不過去。」
山貓的聲音壓得極低,通過手勢傳達信息。
「他們在我們撤離路線上橫向拉網,兩邊是陡坡和沼澤。強行繞行,也可能陷入更糟的地形。」
龐正看向言斐和趙承,幾人眼神一碰,瞬間達成了共識。
「打掉他們。」
龐正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眼神冷厲。
既然無法避開,那就以最快速度清除障礙。
山貓點了點頭,迅速打出一連串戰術手語,分配射擊目標和順序。
七人悄無聲息地散開,利用地形和植被,在敵人前進路線的側翼形成了兩個交叉火力伏擊點。
所有槍枝都早已裝上了消音器。
帝國搜索隊毫無察覺,還在繼續向前推進。
當大部分敵人踏入最佳射界時,言斐率先扣動了扳機!
「噗!噗噗噗——!」
安裝了高效消音器的槍聲沉悶而短促,在密集的植被中幾乎微不可聞。
四槍,走在最前面的四名帝國士兵哼都沒哼一聲,頭部接連爆開血花,應聲倒地。
他那四槍乾淨利落。
準頭更是驚人。
不但對方嚇了一跳。
山貓等人看他的眼神更是震驚。
我去,打槍如此厲害的人竟然出現在海軍里。
太可惜了,就應該來他們SKS特種部隊。
他們太需要這樣的人才了。
言斐突如其來的襲擊讓對方士兵瞬間懵了,他們甚至無法立刻判斷槍聲來自何方!
剛舉起槍。
第二波、第三波射擊接踵而至!
山貓等人也開槍了。
五秒。
二十名帝國正規軍士兵,甚至沒來得及開出一槍示警,便已全部倒在林間的空地上。
鮮血迅速染紅了落葉和泥土。
槍聲停歇,叢林重歸死寂。
「檢查補槍,清除痕跡,十秒後撤離!」
山貓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清除掉這支搜索隊後,隊伍的推進速度明顯加快。
「我說,言斐,你有沒有興趣來我們這?我們SKS的福利待遇可是極好的。」
「特別是晉升方面,幹掉上面的,你就上去了。」
山貓一邊趕路一邊不忘挖牆角。
「滾蛋!」
旁邊的龐正聞言,毫不客氣地一腳踹在山貓的作戰褲上。
「當著老子的面挖牆腳,當我是空氣?而且你這思想很危險啊,你上級知道你這麼『鼓勵』下屬嗎?」
幾天的並肩作戰,尤其是懸崖邊那次生死救援,讓原本分屬不同部隊、只是臨時合作的雙方,迅速熟稔起來。
彼此間少了許多客套,多了幾分軍人之間特有的、夾雜著粗口的親密。
「臥槽!龐正你恩將仇報!」
山貓看了眼褲子上的腳印,罵罵咧咧,轉頭又對言斐道。
「看見沒?你們隊長脾氣這麼暴,指不定以後對你也是非打即罵。還是認真考慮一下我的建議吧,SKS歡迎你這種狠人。」
「沒啥好考慮的,」
趙承幫著反擊,語氣帶著自豪。
「你知道言斐第一次實戰,跟顧見川兩人,開著兩架快要散架的破飛機,幹掉了多少敵機嗎?」
「多少?」
這次不等山貓接話,獵影先好奇地問出了口。
「十二架。」
龐正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
「確認擊落十二架!要是當時飛機狀態好點,估計這個數還得往上加。」
「所以他在我們這,作用才能最大化。」
「我去!兄弟,你們可真夠猛啊!」
一直在側翼警戒的禿鷲也忍不住扭過頭,驚訝地看向言斐和顧見川。
被幾道灼熱的目光盯著,言斐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還好,主要是我們配合得好。」
「不,是你技術好。」
顧見川一本正經地糾正,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折服。
「哪種技術好?」
獵影嘴快,順著話茬隨口一問。
話一出口,他自己就覺出味兒不對了。
周圍的空氣也跟著凝固了一瞬。
「咳咳咳......」
山貓猛地咳嗽幾聲,語氣微妙。
「注意影響啊,這兒禁止『開車』。」
其他幾人也都表情古怪地看向獵影,眼神里寫滿了「沒想到你是這樣的獵影」。
獵影:「......喂!不是!我真沒那個意思!我就是嘴比腦子快!」
他急得臉都有些紅了。
「行了行了,別解釋了,越描越黑。閉嘴,趕路。」
山貓直接終結了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