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斐大度地擺擺手,接過毛巾胡亂擦了幾把,然後拿起床頭那杯溫好的牛奶,「哐哐哐」幾秒喝完。
「走吧,睡覺去。」
他站起身,踩著拖鞋朝床邊走去。
兩人至今還睡在一起。
顧爸顧媽原本考慮過,孩子大了,該有自己的隱私,便給他們各自準備了新房間。
可言斐和顧見川都沒答應。
一起睡了這麼多年,早就習慣了。
大人見他們不願意,也不再多勸,只是把那張小床換成了一張更大的。
燈關了,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顧見川躺在黑暗中,聽著身旁均勻的呼吸聲,心裡那點莫名的情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側過身,借著微弱的光線,看著言斐安靜的睡顏。
睫毛很長,鼻樑很挺,嘴唇微微抿著,躺在那跟個小天使一樣。
顧見川心裡湧起一股驕傲。
他的弟弟,被他養得真好。
可這份驕傲還沒來得及捂熱,就被另一股情緒悄然侵蝕。
他這麼好的弟弟,以後......就要成為別人的了。
會有另一個人躺在他現在躺的位置,在深夜側過身,看著這張臉,發出同樣的感嘆。
那個人也會牽言斐的手,會在冬天替他暖牛奶,會在他洗完澡後遞上毛巾,會做所有他做過的事。
然後,取代他。
顧見川原本還算平靜的臉,頓時猙獰起來。
原本也期待長大的他,突然討厭起時間來。
時間會把言斐從他身邊帶走。
畢竟沒有一個哥哥可以永遠陪著弟弟。
言斐以後會有自己的新生活。
那時候他只能在遠處默默看著。
要是有辦法能讓兩人一直不分開就好了。
顧見川這幾天一直在思索這個問題。
因為心裡有事,他整個人變得沉默起來,飯量也肉眼可見地減少了。
顧爸顧媽看在眼裡,急在心上。
這情況怎麼跟小時候言斐沒來之前那麼像?
難不成是舊病復發了?
兩人急得差點帶顧見川去醫院做檢查。
言斐也很擔心。
可顧見川不配合,他幾次旁敲側擊地打聽,都沒問出什麼來。
只好去求助001,讓它幫忙探測一下顧見川這幾天的心理活動。
「他在擔心以後你們長大了就要分開,他不再是唯一陪在你身邊的人。」
001如實匯報。
言斐聽完,有些無奈。
這才初一,就想那麼遠的事,真是咸吃蘿蔔淡操心。
難怪這幾天看對方眼神都憂鬱了不少。
不過對方還沒開竅,又是未成年,他也不好直說這方面的事,擔心一個揠苗助長把人給拔歪了。
只能側面給點承諾,先穩住再說。
於是接下來幾天,言斐變得格外「乖巧」。
他時不時就說「自己最喜歡哥哥了」,還拍著胸脯保證「以後就算是長大了也會一直聽哥哥的話」。
為了增強效果,他甚至破天荒地連叫了好幾聲「哥哥」。
顧見川果然被這幾聲哥哥和保證叫得心情愉悅了不少,多雲轉晴。
他反覆確認言斐的話。
「即使是長大了,也會一直聽我的話嗎?」
「嗯。」
言斐「乖巧」地點頭。
至於內心想的嘛。
先騙過去再說,以後的事以後看。
反正到時候對方也不一定記得。
「那......」
顧見川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試探。
「我要是不希望你過早談戀愛,你也接受嗎?比方說,等到三四十歲以後。」
他怕言斐覺得不合理,又趕緊補充道。
「當然了,哥哥這麼說不是在故意限制你。你看,國家也提倡晚婚晚育,幸福一生嘛。」
說著,還搬出了計劃生育的標語來證明自己這話的正確性。
三四十歲以後?
這是要我當「老光棍」啊。
言斐在心裡默默吐槽了一句,但臉上卻依舊保持著乖巧的表情,絲毫不慌地點頭應道。
「我都聽哥哥的。」
「小斐真乖。」
顧見川看著他乖順的模樣,心裡最後一點憂鬱也沒了。
他甚至心情大好地翻開筆記本開始寫日記,把言斐的承諾一字一句地記了下來。
末了,還把筆遞過來,讓言斐在上面簽字畫押,留作證據。
言斐看著那個攤開的日記本,又看了看顧見川那雙寫滿了「你必須簽」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至於嗎?」
「至於。」
顧見川回答得格外認真。
言斐深吸一口氣,接過筆,刷刷刷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顧見川拿回去端詳了半天,這才小心翼翼地合上本子,鎖進了書桌的抽屜里。
有了言斐的口頭承諾和親筆簽名,顧見川終於不再煩惱未來的事了。
他好了,顧爸顧媽也放心下來,繼續忙各自的事業。
時間不等人。
轉眼間,兩人一起度過了初中、高中,又共同走進了大學校門。
大學裡,言斐選了個輕鬆的管理專業,顧見川則讀了金融。
雖然不在一個學院,但顧見川總有辦法不讓他們分開。
軍訓剛結束,他就申請了校外走讀,在學校附近租了套房子,順帶把言斐一起打包了過去。
言斐對宿舍生活沒什麼執念,而且跟顧見川住在一起確實最自在。
於是他和新室友們吃了頓「散夥飯」,就舒舒服服地搬進了出租屋。
大一的學業很輕鬆。
大家在忙著適應新生活的同時,荷爾蒙的爆發也讓不少人開始渴望一段甜甜的戀愛。
於是,顧見川就撞見了有人跟言斐告白的那一幕。
他當場愣在原地。
不怪他少見多怪,實在是頭一回經歷這種事。
在他心裡,言斐一直是弟弟,是小孩子般的存在。
雖然如今上了大學,可言斐也只有十五歲,都還沒成年。
高中的時候,大家知道他年齡,不會有這方面的想法。
所以顧見川也是第一次碰到這事,腦子直接懵掉了。
手裡的水果跟著掉落一地。
聽到聲音,言斐回過頭,就看到顧見川臉色難看地站在原地,腳邊滾落一地草莓和桃子。
「哥。」
他喊了一聲。
顧見川這才回神。
他沒有急著撿水果,而是徑直朝兩人走來,步伐又急又快,像是怕晚一步就來不及似的。
001撇撇嘴。
「看他那急吼吼的模樣喲,生怕你被告白成功了。」
言斐輕咳一聲沒搭理它,目光落在顧見川身上。
「你怎麼過來了?我記得你下午不是有課嗎?」
「教授臨時有事取消了。」
顧見川語氣平淡,目光從他身上移到了對面的女生身上,故作疑惑道。
「這是?」
「這是我公開課認識的同學,剛剛我們在討論專業問題。」
言斐簡答介紹道。
女生從言斐的態度里已經讀懂了拒絕,知道對方是在給自己留體面,隨意寒暄了兩句,很快就轉身離開了。
現場只剩下言斐和顧見川兩個人。
空氣安靜了幾秒。
「剛剛她其實是在跟你表白吧?」
顧見川沒有繞彎子,問得很直接。
「你都看到了?」
「嗯。」顧見川頓了一下,聲音微微發緊。
「你應該......不會接受她吧?」
怕聽到其他答案,趕在言斐開口前,顧見川又搶著說道。
「你答應過我的,不會早戀,要等到三四十歲以後再談。」
他手裡可還有對方的親筆簽名,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也沒說別的啊。」
言斐笑了笑。
顧見川盯著他看了兩秒,確認他表情不似作偽,這才放下心來。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光放心還不夠,得趁熱打鐵多叮囑幾句,把苗頭徹底掐死在土裡。
「嗯,你這樣就對了。」
他語重心長地點點頭,開始了他的「愛情風險教育」。
「戀愛本質上就是一場賭局,你永遠不知道你遇到的那個人私底下到底是什麼樣的。」
「與其去試錯,不如一開始就直接pass掉,免得日後自找苦吃。」
言斐聽完,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聽你這意思,怎麼跟之前受過什麼傷害一樣?」
「那倒沒有。」
顧見川面不改色。
「不過我看身邊好多人都是這樣。剛開始甜甜蜜蜜,最後大部分慘澹收場。」
他說得一本正經,實則大部分論據都來自顧媽媽平時看的那些狗血倫理劇。
只是這話他當然不會告訴言斐。
「戀愛這麼不好,那我乾脆單身一輩子好了。」
言斐看著他,語氣漫不經心道。
顧見川一聽,這好啊。
言斐不談戀愛,那他也不談。
不用應付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和事,不用把時間和精力分給無關緊要的人。
他照顧言斐,言斐陪著他,和從前一樣,和每一天一樣。
頓時,顧見川的心情比天氣還要晴朗。
他彎腰把掉落在地上的水果一顆顆撿起來,裝進袋子裡,然後自然而然地牽起言斐的手。
「走,回家,睡午覺去。」
「我以為你回去第一件事是寫日記呢。」
言斐意有所指,嘴角帶著點促狹的笑意。
「好啊,你現在還會調侃我了。」
顧見川故作懊惱,伸手輕輕戳了戳言斐的臉頰。
指腹觸到那層柔軟細膩的皮膚,觸感好得出奇,他不由又戳了兩下。
「你當我倉鼠呢。」
言斐不滿地皺起眉頭,瞪了他一眼。
顧見川看著他皺巴巴的小表情,手指還黏在那片溫熱的臉頰上,捨不得收回來。
他彎起眼睛,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
「倉鼠可沒你可愛。」
「算你眼光好。」
言斐斜睨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再次得到言斐的保證,顧見川只覺得前途一片光明,甚至開始規划起未來的工作。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無非是以後言斐在哪上班,他就在哪上班。
左右是要挨在一起的。
不過可能是樂極生悲,晚上睡覺的時候,顧見川做了個春夢。
夢裡什麼都有,還有......
言斐???
在看清身下人臉的那一刻,顧見川整個人都萎了。
等等,他怎麼會夢到自己的弟弟?
顧見川驚醒的時候,出了一頭冷汗。
顧不得身上的濡濕,他第一時間去看言斐。
言斐躺在他身邊睡得很香,表情安然,除去把大腿擱在他身上的豪邁睡姿,一切都如平日般正常。
這襯得顧見川越發愧疚。
怎麼能夢到言斐呢?
這跟禽獸有什麼區別?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還專挑窩邊草。
顧見川狠狠鄙視了自己一把,要不是怕吵醒言斐,恨不得當場給自己兩巴掌。
他腦子亂成一團漿糊,混亂了好一陣,才想起來要先收拾殘局。
小心翼翼地把言斐的腿抬開,顧見川起身去了衛生間,把自己打理乾淨。
接下來的時間他也沒心情睡覺了。
他坐在陽台上,先是回憶了一下夢境。
不,反思了一下夢境。
為什麼會夢到言斐?
難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是他潛意識裡喜歡對方,才會夢到他?
可弟弟怎麼能當老婆呢?
顧見川很快掐滅了這個念頭。
他把夢境歸咎於身邊沒有其他異性,再加上跟言斐相處時間長、彼此熟悉,夢到對方也不算離譜。
而且夢是反的。
只要以後不要再夢到就好了。
但怎麼做才能不夢到對方?
這又是個新問題。
遠離對方?
不。
這個想法還沒誕生就被顧見川否定了。
他在身邊,都有人跟言斐告白;
他要是不在身邊,保不准言斐會被其他人帶歪。
不能遠離。
那就只剩一個方案了。
主動在睡前做些記憶深刻的事,改變夢境。
說到就做。
顧見川立馬打開電腦,給自己下了十幾部恐怖片,準備每天來一部。
這個方法確實好。
當天晚上,他啥也沒夢到,光夢見一群喪屍在背後追著他咬.
搞得他在夢裡跑了個全馬,醒來的時候累得要死。
言斐注意到他精神有些恍惚,湊過來摸摸他的額頭。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沒事,就是做了個噩夢。」
顧見川握住他的手道。
「夢是反的,別怕。」
言斐沒想到顧見川竟然還會怕噩夢,心軟地安慰了他兩句。
顧見川看著他眼底的擔憂,心裡熨帖的同時,更加鄙視會做那種夢的自己。
決定以後還是要堅決貫徹每天看恐怖片的習慣,直到一切正常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