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上,屍體橫七豎八地鋪了一地。
匈奴人的居多,黑壓壓的一片,也有不少晉軍士兵倒在血泊里,被同袍無聲地抬走。
活死人的屍骸也散落在枯田裡,混在泥土和血水裡。
「將軍。」
一名校尉走過來。
「初步統計了一下,咱們這邊折了七百多人,傷了六百多。匈奴人那邊丟下了將近兩千具屍體,剩下的往北撤了。」
「不過這些都是估算,具體數字還要等清點完才知道。」
顧見川點了點頭。
近萬人的混戰,傷亡數字不可能精確到哪裡去。
大火燒起來的時候,顧見川正站在高地上,對著那片刺目的火光。
濃煙滾滾升空,在蔚藍的天幕上扯出一大片灰黑色的幕布。
只需要幾分鐘,一個人的一生就結束了。
以後,他就只會出現在朋友和家人的想念中。
世上再也沒有他的蹤跡。
顧見川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
以前的街角住著一個打鐵的老頭,七十多了,滿臉褶子,手背上全是燙傷的疤。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生火打鐵,叮叮噹噹,整條街都聽得見。
有一次他問老頭:「您都這麼大歲數了,怎麼不歇歇?」
老頭擦了把汗,說了一句他當時完全沒聽懂的話。
「趁著還能動,多做一把是一把,也算是我存在的印記。人這一輩子,說沒就沒了。」
那時小他不懂,總覺得人生很長,長到看不見盡頭。
這些年在戰場上,見的死人比活人多,他才慢慢明白了打鐵老頭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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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幾十年,看似有很多天,其實脆薄得像一張紙。
今天還在一起說笑吹牛的兄弟,明天可能就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連最後一面都見不上。
顧見川又想起小時候的手串。
那天他原本買了準備送給他娘,但因為在外面貪玩了會。
等再回去,他爹娘已經出發奔赴新的戰場了。
當時總覺得來日方長,總有機會再送出去。
可明天和意外,沒人不知道哪個會先來。
那兩件事後面被他封存在記憶里,可剛剛的意外和眼前的一幕讓他再次想起多年前的事。
人這輩子,沒有那麼多來日方長。
生命強大又脆弱。
想說的話要趁早說,想做的事要趁早做。
不然哪天一睜眼,人沒了,想說的話爛在肚子裡,想做的事成了一輩子的遺憾。
想到這,他下意識去找言斐的身影。
不知道為什麼,此時此刻他特別想見到對方。
「找我嗎?」
就在顧見川環視一圈找不到人、正失望之際,身後突然傳來言斐的聲音。
他猛地回頭,看見言斐就站在幾步遠的地方,微微歪著頭,笑著看他。
那一瞬間,福至心靈般,顧見川的情商難得占領了一次高地。
他忽然想起臨出發前言斐那句沒說完的話。
「其實......」
當時被顧望的急報打斷了,之後便再也沒有提起。
他直覺那應該是很重要的話。
「你當時......想說什麼?」
「你想現在聽嗎?」
「我想。」
「好,顧見川。」
言斐叫了他的全名。
三個字不輕不重,卻像一顆石子投進了顧見川心裡那潭水。
這次不是漣漪,是整潭水都晃了一下。
「我說過,我不喜歡女人。」
顧見川的呼吸驟然收緊了。
「所以不用給我介紹對象,因為我喜歡的是你。」
顧見川聽到這話原以為自己會錯愕、會皺眉,甚至會後退幾步。
畢竟一個從未有過這方面想法的人,被同性當面表白,總該是不可置信的。
但他沒有。
他反倒是鬆了口氣,像是心裡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那種踏實感,說不上來,就好像一直在找一樣東西,翻遍了所有角落都沒找到,最後發現它就在自己口袋裡。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
原本躁動亂跳的心,也在得到答案的那一刻,穩穩地安了下來。
言斐看著他的表情變化,眼底多了一層柔軟的光。
他伸出手,握住了顧見川的手,指腹輕輕蹭過他手背上的傷疤和乾涸的血跡,輕笑一聲:
「顧兄,要不要考慮考慮我?」
顧見川沒說話,手指卻下意識地收緊了,將言斐的手扣在掌心。
掌心貼著掌心,指尖纏著指尖,兩個人的手上一片狼藉。
舊的血痂、新的傷口、分不清是誰的血污,此刻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你我。
「顧見川。」
言斐又喚了他一聲,聲音比方才輕了些。
「嗯。」
「你手在抖。」
「沒有。」
顧見川別過臉去,不肯承認。
「在抖。」
「......你先別說話。」
顧見川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好心情。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還是快的,但不再是之前那種莫名其妙的慌亂,而是一種踏實的、篤定的、塵埃落定的快。
像是找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懸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落地了。
片刻後,他開口。
「好。」
「好什麼?」
言斐故意逗他。
「在一起。」
在言斐開口的那一刻,顧見川就已經認清了內心。
他也喜歡對方。
不然怎麼會有那麼大的反應。
想到這,他還有點不好意思。
之前自己怎麼那麼傻,把這當成是生病,也不知當時言斐是怎麼看他的。
顧見川越想越覺得丟人,耳朵不受控制地又紅了起來。
他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看言斐的表情。
沒有嘲諷,沒有嫌棄,也沒有那種「我早就知道你會答應」的得意。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只有淺淡的溫柔笑意,將他整個人裹在一片暖融融的溫度里。
他忽然不怕了。
丟人就丟人吧,反正在自己對象面前丟人,家醜沒外揚。
路錦然遠遠地看到這一幕,腳步猛地一頓。
???
她看見什麼新大陸了?
將軍和他們指揮使——手拉著手?
路錦然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確定自己沒有出現幻覺之後,心跳驟然加速,帶著一種「發現天大的秘密」的隱秘雀躍。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正常一點。
然後轉身,幾乎是一路小跑著去找李一嘯。
李一嘯正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啃干餅。
他早上沒吃飯就被拉上了戰場,這會兒餓得能啃下一頭牛。
「重大秘密。」
路錦然一屁股蹲到他旁邊,壓低聲音,一臉神秘開口。
「唔?」
李一嘯嘴裡塞滿了餅子,含混地應了一聲。
看著他一嘴食物渣的模樣,路錦然有點嫌棄。
「你能不能吃慢點?餓死鬼投胎啊。」
「我去......」
李一嘯努力咽下嘴裡的食物,反駁道。
「你這是飽漢不凍餓漢飢。」
「你能不能把文化水平往上提一提?這種虎狼之辭是可以用在這裡的嗎?」
路錦然朝著天空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能傳達我此時此刻的意思就可以了。」
李一嘯不以為意。
「行了,我懶得跟你掰扯,你聽我說......」
路錦然湊近他耳朵,小聲說道。
李一嘯正要繼續咀嚼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嘴裡還含著半塊沒咽下去的餅子,眼睛瞪得像銅鈴。
表情從「餓」變成「懵」,又從「懵」變成「震驚」。
「你說什麼?」
他聲音都變了調。
「我說,將軍和指揮使——」
路錦然做了個兩手交握的手勢。
「手拉手。」
李一嘯張大嘴巴,餅從嘴角掉了下來都毫無察覺。
動作保持了足足五秒鐘後。
「你沒看錯?」
「我視力雖然沒有岳昭好,但也不瞎。」
「不,我的意思是會不會是在......交接什麼東西?」
「交接東西用得著手拉手?」
「角度問題?」
「你可真逗。」
路錦然看傻子似地看著李一嘯。
李一嘯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裡剩下的半塊餅子,忽然覺得不餓了。
吃瓜吃飽了。
路錦然蹲在他旁邊,兩人像兩根木頭樁子,一動不動地杵在石頭後面,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李一嘯幽幽地開口。
「那咱們以後......是不是得叫顧將軍『嫂子』?」
他倒是很快接受了上級喜歡男人這事。
路錦然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你彪啊你,人家一個將軍,你管人家叫嫂子?」
「那叫什麼?」
「......叫什麼都行,反正不能叫嫂子。顧將軍要是聽到了,第一個砍你腦袋。」
李一嘯縮縮脖子,揉了揉被拍疼的後腦勺,嘟囔了一句。
「那我說順口了怎麼辦?」
「你就不能別說順口嗎?」
「我儘量。」
路錦然看著他一臉「我儘量但可能做不到」的表情,深深嘆了口氣,忽然覺得自己來找這個人分享秘密可能是個錯誤。
「要是岳昭在這裡就好了。」
路錦然嘆了口氣。
正帶著物資、騎著馬往西北方向狂奔的岳昭猛地打了個噴嚏。
他揉了揉鼻子,一臉莫名其妙。
什麼情況?
怎麼又有人在背後罵他?
這一天天的,還讓不讓人好好趕路了。
路錦然和李一嘯還在風中各自凌亂著,這邊顧見川已經開始在心裡盤算未來。
等回去就給爹娘上炷香,把言斐的事跟他們說一聲。
免得這二老老在下面惦記他的終身大事,時不時託夢把他罵一頓。
至於典禮什麼的,肯定也要辦。
不過得先等他回去問問別人,男人和男人的婚禮該怎麼操辦,肯定跟男女的不一樣。
短短時間內,顧見川不但接受了自己也是個「隱形斷袖」的事實,還差點把成親的日子都給看好了。
001轉告言斐的時候,言斐無語凝噎。
果然,只要從0到1的階段過去了,後面他根本不用做什麼,顧見川自己就能把程序推到100以後。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在心裡回了001一句。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001的聲音裡帶著看透一切的平靜:「那是因為以前沒人給他開這個頭。」
言斐沒再說話了。
他看著顧見川那張因為想得太投入而微微出神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軟。
這個人,前陣子還在以為自己得了心疾,現在倒好,連成親的日子都快看好了。
這速度,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顧見川還不知道自己的心理活動已經被001賣了個乾淨。
他還沉浸在自己有對象了、對象還是言斐這件事上,美得冒泡。
以前他就覺得言斐長得好,此刻再看——嗯,更好了。
以前覺得他厲害,此刻再想——嗯,厲害了不止一點半點。
剛剛還救了他。
以前覺得他說話好聽,此刻再回味——嗯,每一句都像是在說情話。
顧見川忍不住又偷偷看了言斐一眼。
言斐正在跟旁邊的士兵交代什麼,睫毛微垂,嘴唇微微翕動,整個人好看得不像真人。
顧見川趕緊移開目光,心跳怦怦怦的,像揣了一隻活蹦亂跳的兔子。
然後他又移回去了——既然都是自己的了,不看白不看。
越看越歡喜。
窗前明月光,老婆他好香。
言斐交代完事情,一轉頭就對上顧見川直勾勾的目光。
「看什麼?」
「沒看什麼。」
顧見川一本正經地收回目光。
「真的沒什麼?」
「沒、沒什麼。」
顧見川心虛地耳朵紅了。
沉默了兩息,他又轉回來,看著言斐,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不好意思說。
言斐耐心地等著。
「那個......」
顧見川清了清嗓子,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你們京城那邊,辦喜事有什麼講究?」
言斐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笑了出來,笑得眉眼彎彎,桃花眼裡全是碎光。
「你笑什麼?」
顧見川被他笑得面紅耳赤,佯怒道。
「我問正經的。」
「我沒說不正經。」
言斐收了收笑意,但嘴角還是彎著的。
「不過你是不是想得太遠了一點?我們才剛......」
「不遠。」
顧見川打斷他,「既然認定了,就早點定下來。」
言斐聽著他堅定的話,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