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就是這樣,平時遲鈍得要命。
可一旦認準了什麼事,就比誰都篤定,比誰都認真,比誰都一往無前。
他露出一抹笑。
「好。那我想一下,回去告訴你。」
「行,我等你。」
瘟疫橫行,談戀愛的事暫且放一放,正事要緊。
回到白芒鎮後,顧見川立刻著手準備了一份「百人活死人大禮」,命人送往匈奴境內。
至於蒙古那邊,顧望倒是建議順帶捎上一份,顧見川想了想,還是拒絕了。
活死人一旦蔓延開來,後果不堪設想。
匈奴那邊他有把握控制住局面,不至於完全失控。
但如果再加上個蒙古,情況就複雜了。
畢竟此時蒙古與大晉還有貿易往來,稍有不慎很容易引火燒身。
到時候達官貴人自有門路活命,可底下的百姓往哪兒躲?
顧望聽完,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這份「大禮」由一支五十人的精銳小隊護送,趁著夜色將綁縛結實的活死人運過邊境,丟在了匈奴人常駐的幾個營地附近。
至於匈奴人怎麼處理這批「禮物」,就不是顧見川關心的事了。
他甚至有些期待。
接下來幾天,西北難得平靜。
白天的活死人清了一批又一批,山野間的數量明顯少了。
傷兵們的恢復情況也一天比一天好,徐太醫臉上的笑容多了起來,連走路都輕快了幾分。
朝廷的第一批藥材補給終於到了,隨行的還有五位太醫和六十多個藥童,徐太醫總算不用一個人熬藥熬到半夜了。
言斐和顧見川雖然確定了關係,但兩人都是務實的人,沒有膩歪到耽誤正事。
白天各忙各的。
言斐帶人繼續清理周邊村鎮的活死人,顧見川坐鎮白芒鎮調度兵力、處理軍務。
到了晚上才有些獨處的時間,多半是坐在一起喝碗粥、說幾句話,然後各自回去睡覺。
路錦然和李一嘯觀察了三天,發現這兩人除了偶爾對視的時間比以前長了那麼一兩秒之外,並沒有什麼出格的舉動,多少有些失望。
「我還以為......」
李一嘯咬著餅子,含混不清地說。
「以為什麼?」
路錦然瞥他一眼。
「沒什麼。」
李一嘯把後半句「我以為能看到指揮使撒嬌」咽了回去。
因為他覺得如果自己說出來,路錦然可能會再給他後腦勺來一巴掌。
雖然他也覺得那種畫面不太可能出現。
但人就是對未知的東西好奇。
第四天傍晚,言斐從外面回來,發現顧見川坐在院子的台階上,手裡拿著一張信紙,眉頭微微皺著。
「怎麼了?」
言斐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岳昭的信。」
顧見川把信遞過來。
「朝廷的物資隊伍後天到平安鎮,押送的人里......有個你認識的人。」
言斐接過信,快速掃了一遍。
信上寫著,除了糧食、藥材和太醫之外,朝廷還派了一位「特使」隨行,專門負責協調西北各方事宜。
特使的名字——言斐看完,眉梢微挑。
還真是一個老熟人。
趙明遠,當朝太傅之子,翰林院侍讀學士,天子近臣。
也是言斐在京城為數不多能交心的朋友。
這人倒不是來鍍金的。
趙明遠雖然出身顯赫,但為人正直,做事務實,之前在戶部待過幾年,經手的每一筆帳都清清楚楚,從不含糊。
皇上把他派到西北來,說明朝廷越發重視這邊的局勢了。
「你認識他?」
顧見川看著言斐的表情,語氣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警覺。
「認識。人很不錯,務實可靠,值得信任。」
言斐把信還給他。
「不過他是文官,打仗的事他不懂,來了之後主要是協調物資和朝廷那邊的溝通,咱們該幹什麼還幹什麼。」
顧見川「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但他把信紙折好收起來的時候,動作比平時重了幾分。
一日後,朝廷的物資隊伍如期抵達平安鎮。
三十輛大車,滿載著糧食、藥材、和箭矢,還有兩百名護送的禁軍。
趙明遠騎著一匹灰色騾馬走在隊伍最前面,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官袍,風塵僕僕,面上卻精神抖擻。
顧見川和言斐在鎮門口迎他。
「顧將軍,言指揮使。」
見到二人,趙明遠笑著翻身下馬,拱手行禮。
「一路緊趕慢趕,總算到了。」
「趙大人辛苦。」
顧見川回禮。
言斐上前一步,跟他握了握手,笑道。
「趙大人,沒想到是你來了。」
「皇上點了我的名,不來也不行啊。」
趙明遠苦笑。
「不過來了也好,在京城待久了,出來透透氣。」
三人寒暄幾句,趙明遠就去安排物資入庫了。
他是個實幹派,到了地方直接就開始做事。
這一點顧見川看在眼裡,心裡對他的初始印象分拉高了不少。
傍晚,顧見川在平安鎮的衙門裡設了個簡單的接風宴。
飯菜自然比不得京城精美,趙明遠也不嫌棄,拿起筷子就開吃。
三人先是聊了一會正事,事情說完便到了敘舊環節。
趙明遠許久未見言斐,一聊起來就有些忘我,從京城的故交舊事說到西北的風土人情,滔滔不絕,眉飛色舞。
顧見川坐在一旁,起初還能耐著性子聽,後來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僵。
端酒杯的頻率越來越高,明里暗裡提醒了好幾次——
「天色不早了……」
「明天我們還有公務….…」
「趙大人趕路辛苦該歇息了…….」
趙明遠渾然不覺,直到飯菜都吃完了,才戀戀不捨地站起身。
「言兄,好久不見,今晚我們抵足而眠,暢聊一晚吧。」
出了門,趙明遠還想跟著言斐回去繼續聊。
言斐還沒來得及開口,顧見川已經不動聲色地插進了兩人中間,皮笑肉不笑。
「言指揮使明天白天還有新的事務,晚上最好早點休息。」
「趙大人的住所我已經讓人準備好了,被褥都是新換的,熱水也備好了。」
他都說到這地步了,趙明遠也沒再強求。
識趣地點了點頭:「行,那我們下次再聊。」
等趙明遠走遠,顧見川的臉徹底垮了下來。
「抵足而眠?」
他轉頭看向言斐,語氣酸得能醃酸菜。
「我都沒跟你一起睡過。」
言斐看著他這副活像被人搶了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那你要來嗎?」
顧見川耳朵一紅,嘴巴張了張,想說不好吧,但話到嘴邊拐了個彎。
「......來。」
到了房間,顧見川的身體僵硬得像塊木頭。
他站在門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這時候應該幹什麼?
好像什麼都不應該干吧?
畢竟兩人還沒成親呢,禮數上......不對,兩個大男人有什麼禮數?
可也不能一上來就......
這太莽撞了,前期他必須給言斐留個好印象。
他正胡思亂想著,言斐忽然朝他彎下腰來。
顧見川的呼吸驟然停了一拍。他要做什麼?
是不是......這麼快嗎......
他們才剛在一起沒幾天,好像有點太快了......
可是如果言斐想的話,他也不是不能配合......
顧見川腦子裡亂成一鍋粥,身體卻比腦子誠實得多。
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等待著接下來的......
然後。
什麼也沒發生。
沒有觸感,沒有溫度,什麼都沒有。
安靜了足足三四秒,空氣里只有燭火輕微的噼啪聲。
顧見川睜開眼睛,發現言斐正彎腰從他身後的桌上拿走一本冊子,直起身來,看著他,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下去。
「你閉眼乾什麼?」
言斐問,語氣裡帶著明晃晃的促狹。
呃呃呃......
顧見川的臉從脖子根一直紅到了髮際線,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我眼睛進灰了。」
他生硬地說。
「哦。」
言斐點點頭,一本正經地附和。
「那現在灰出去了嗎?」
「......出去了。」
言斐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起初只是悶悶的幾聲,後來見顧見川的臉紅得實在太有趣了,他越笑越大聲。
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顧見川頭頂都快冒煙了。
「笑夠了沒有?」
顧見川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言斐又笑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收住,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花,深吸一口氣。
「夠了夠了。」
「睡覺了。」
顧見川惱羞成怒,轉身就往床邊走,步子又急又快,還帶著幾分莫名的委屈。
「這就睡了?」
言斐在身後慢悠悠地問。
「不睡幹嘛?抵足夜聊嗎?」
顧見川頭都沒回,聲音又悶又硬。
「不。」
言斐的聲音忽然近了幾分。
顧見川還沒來得及反應,胳膊就被拽住了,整個人被拉得轉了個身。
眼前一暗,言斐的臉近在咫尺,桃花眼裡笑意還沒散盡。
「來點其他的。」
話音落下,言斐直接親了上來。
顧見川的大腦徹底宕機了。
嘴唇上傳來溫熱的觸感,柔軟的,帶著一點點涼意,像初春的溪水漫過乾涸的河床。
他的腦子裡嗡嗡作響。
什麼念頭都沒有了,什麼心跳加速、什麼手腳發軟,全都感覺不到了。
只剩下那一處接觸的地方,燙得像被烙了一個印。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閉眼,不知道手該往哪兒放,甚至忘了呼吸。
言斐退開一點距離,氣息拂在他唇上,低聲說了一句。
「吸氣。」
顧見川這才猛地吸了一口氣,像被從水裡撈上來的人,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看著言斐,眼神又懵又亮,嘴唇微微張著,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一動不動。
言斐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卻沒有再逗他,抱了抱他。
「好了,睡覺。」
「......噢。」
顧見川的語氣還有些意猶未盡,抓著言斐的衣角不願意松。
但為了維持沉穩的形象,也不好直接說出心裡的想法。
繞著言斐左右磨蹭一會後,還是不甘地上了床。
燭火跳了幾下,終於滅了。
黑暗中只剩下兩個人交疊在一起的呼吸聲,一個還不太穩,一個已經從從容容地歸於平緩。
顧見川躺在黑暗裡,睜著眼睛,一動不動。
他以為自己會很快睡著。
畢竟折騰了一整天,又經歷了那麼大一場情緒起伏,身體早就該累得散架了。
可腦子偏偏不肯休息,翻來覆去地回放剛才那個畫面。
言斐忽然靠近的臉,唇上那一片溫熱的觸感,還有那句低低的「吸氣」。
他翻了個身,面朝言斐的方向。
黑暗裡看不清對方的臉,只能隱約看到一個輪廓,呼吸均勻而綿長,像是已經睡著了。
顧見川咬了咬嘴唇,手指在被褥下面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又是一陣翻來覆去,他還是睡不著。
「言斐。」
他壓著嗓子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言斐。」
他小聲又叫了一聲。
「嗯。」
旁邊的人終於應了,聲音帶著困意。
「怎麼了?」
顧見川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積蓄畢生的勇氣。
「......能不能繼續?」
黑暗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他聽到了一聲輕笑。
很輕,很短,像夜風拂過窗紙。
言斐沒有說話,但顧見川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知道他已經默許了。
心跳驟然擂鼓般響起來,他猛地翻過身,壓了上去。
動作太急,膝蓋還不小心撞上了言斐的腿。
說了聲抱歉後,他手肘撐在枕頭邊,整個人懸在言斐上方,呼吸粗重而滾燙,一下一下地落在言斐的臉上。
黑暗中他眼睛亮得驚人,像兩顆燒紅的炭。
言斐沒有動,就那麼躺著,安靜地看著他。
月光從窗戶紙的縫隙里漏進來一絲,恰好落在他的眼睛上。
那雙桃花眼微微彎著,帶著笑意,溫柔得像要把人溺進去。
顧見川俯視著身下的人,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
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後,他終於彎下腰,笨拙地、生澀地,將嘴唇壓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