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找到的。」
「你怎麼知道?」
顧見川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重新靠回物資箱上,閉上眼睛,保存體力。
哈里森見狀沒再多問。
他從貼身的口袋裡摸出一個巴掌大小的日記本。
「第三天。還活著。水不多了,食物還能撐一天半。頭頂上的腳步聲越來越密,他們應該快找到這裡了。」
他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顧見川,繼續寫道。
「和我們一起困在裡面的有三個陸戰隊員。中士顧見川,三十出頭,德克薩斯人,父親也是軍人,在中東陣亡。」
「他很冷靜,比我們所有人都冷靜。」
「我不知道這是訓練出來的還是天生的,但說實話,在這種地方,有他在,還是挺有安全感的。」
最後一句他寫道。
「希望有機會再吃到艾琳烤的蘋果派。」
......
「砰。」
人體砸在地上的聲音。
第二個叛軍發現不對,剛從皮卡後面探出半個身子,盧卡斯已經貼了上去。
一隻手捂住嘴,另一隻手裡的匕首從肋骨下方斜著捅進去,角度精準,直接扎穿橫膈膜。
叛軍的眼睛猛地瞪大,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咕」,身體像漏氣的皮囊一樣軟了下去。
盧卡斯把人輕輕放倒,隨後不滿地瞪了克羅斯一眼。
「下次動靜能不能搞小點?」
「我的錯。」
克羅斯確實有些失誤,理虧沒有反駁。
他們說話間,安吉拉從側後方卡住了第三個反叛軍的手腕。
一個乾淨利落的反關節動作,骨頭髮出清脆的「咔噠」,AK脫手。
叛軍張嘴想喊,她的肘部已經撞上了他的太陽穴。
前後不到六秒。
三個人,悄無聲息地歸了零。
言斐端著槍站在皮卡另一側,負責遠程警戒和補槍。
見危險解除,他把槍口壓低,跨過地上的屍體,走到改裝的豐田皮卡前。
車斗里堆著幾隻髒兮兮的帆布袋,還有幾個裝著不明液體的塑料桶。
篷布下面翻出來三支AK,模樣比接應人埋的那幾支好了不止一個檔次。
彈匣七個,全部壓滿。
甚至還有兩枚RGD-5手雷,保險銷完好。
雖然看上去有些年頭了,但用在人身上效果不會打折扣。
「這才是人用的東西。」
克羅斯蹲下來,把AK拎起來掂了掂,又檢查了一遍槍膛,臉上終於露出了一點滿意的表情。
「換。」
言斐把自己那支「老古董」隨手扔在地上,從帆布袋裡挑了一支磨損最輕的AK。
拉槍機、上膛、試了試扳機行程,手感還行。
他把槍背帶在肩上繞了一圈固定好,又從屍體上解下兩個彈匣袋,反手別在腰後。
安吉拉蹲在車斗最裡面,翻出來一支RPK。
費恩湊過去看了一眼。
「可以啊,還有輕機槍。」
「可以個屁。」
安吉拉的表情寫滿了嫌棄。
「7.62×39,口徑不行。」
「這東西在室內還湊合用,要是對面架著一挺重機槍,我拿著這玩意兒衝上去跟送人頭有什麼區別?」
「區別還是有的——畢竟送之前你已經預料到了。」
言斐講了個冷笑話。
「一點都不好笑,OK?」
安吉拉給了他一個幽怨的眼神。
「抱歉,我下次努力。」
言斐從善如流。
「行,我等著。」
「喂,你們那邊別打情罵俏了,」
費恩低頭看了眼時間。
「天快黑了,我們得趕緊進城。」
「打情罵俏?」
安吉拉轉過頭,上下打量了費恩一眼,嘴角微微一挑。
「寶貝,你對這個詞的理解很膚淺啊。要不要姐姐找個時間好好教教你?」
費恩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不用了,謝謝。」
「別客氣嘛,免費的。」
「我付錢,你別教。」
克羅斯在旁邊終於沒忍住,發出一聲悶笑。
配上他那張被汗水和殘妝糊得不成樣子的臉,說不出的滑稽。
盧卡斯笑得更直接,已經捂著肚子蹲下去了。
言斐嘴角跟著動了一下。
「行了,」
等幾人笑夠,他邁開步子。
「進城。」
......
天徹底黑了。
維拉港像一頭被拔了牙的巨獸,趴在前方的地平線上。
沒有城市的燈火通明,只有零星的火光和偶爾劃破夜空的彈道,像靜脈血管一樣在黑暗中一閃一滅。
距離他們接到任務,時間已經過去了十三個小時。
幾人在路邊順了一輛低調的黑色小車。
繞著大使館的外圍轉了幾圈後,
安吉拉手裡的GPS屏幕上,小小的綠色圓點,終於在二十分鐘後亮了起來。
「就是這裡。」
她低聲說。
克羅斯點點頭,把車停在兩條街外的一個廢墟後面,熄了火。
五個人無聲地滑出車廂。
言斐找到一個高處爬了上去,放眼望去。
前方是一片比想像中更大的建築群。
美國大使館的主體建築在夜色中只剩一個巨大的黑色剪影。
外圍的圍牆被推倒了大半,碎石散落一地。
院子裡停著幾輛武裝皮卡,車頂的機槍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言斐大致掃了一圈。
外圍哨卡至少三個,每個哨卡兩到三人。
院子裡巡邏的,兩到三人一組,大約四到五組。
主樓門口有四個人在抽菸,槍掛在胸前,姿態鬆弛但目光警覺。
大使館內至少五十人。
可能更多。
「這怎麼進去?」
盧卡斯趴在言斐左邊十點鐘方向,躲在半截水泥柱子後面。
「肯定不能走大門,他們還有機槍,直接進去就是送。」
費恩在右邊,語調一如既往地平。
克羅斯沒說話。
他在計算如果打起來,先打哪邊能讓場面最亂。
安吉拉掏出一個小型信號探測器,貼著地面再次確認了一遍。
「信號很弱,應該處在地下三層的位置。」
她展開地圖,很快確認了大使的具體位置和進出路線。
「一個壞消息,一個好消息,你們想先聽哪個?」
「壞消息。」言斐開口。
「進入地下掩體的唯一入口在主樓內部。」
「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那裡離側門很近,火力點沒正門強。」
安吉拉攤手道。
言斐點頭表示知道了。
他盯著那棟樓,腦子高速運轉起來。
外圍哨卡的巡邏間隔大約是八分鐘,院子裡巡邏組的路線覆蓋了主樓正門、側門和後門三個出口。
側門的覆蓋頻率明顯低於另外兩個,大約每十五分鐘才會經過一次。
並且側門的守衛只有兩個人。
只要動作快點,他有極大把握可以在更多反叛軍到來前,把人帶出來。
「我需要一個diversion(聲東擊西)」
一分鐘後,言斐開口。
克羅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東邊的停車場。三輛車並排停著,油箱離得近。一根雷管就夠了,動靜夠大,夠他們亂一陣。」
「夠多久?」
「看他們的紀律。最多三分鐘。」
言斐迅速在心裡換算。
三分鐘,從爆炸聲響起,到反叛軍組織好防線......
夠了。
「好。」
他的目光鎖定主樓側門。
「等會安吉拉,跟我走去救人。費恩和盧卡斯到時候去正門製造混亂,儘可能地拖延住他們。」
「克羅斯去停車場,引爆油箱後自行選擇射擊位置,提供遠程壓制,注意不要暴露,小心他們有狙擊手。」
「救到人後我會發射信號彈,收到後立馬沿我們來時的路線撤退。」
「收到。」
四人齊聲應道。
凌晨一點十九分。
夜色濃得像潑出去的墨,連月亮都躲進了雲層後面。
偶爾有風吹過,帶起一陣細碎的瓦礫滾動聲。
側門外,兩個叛軍守衛百無聊賴地靠著牆。
一個叼著煙;一個蹲在台階上,槍橫在膝蓋上,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距離他們不到五十米的陰影里,言斐抬起手腕,打開對講機。
「最後一次對時間。」
「現在是一點二十分,十四分鐘後,引爆油箱。」
「克羅斯,有問題嗎?」
克羅斯搖頭,「沒問題。」
「我們也沒問題,已鎖定機槍,就等克羅斯了。」
費恩隨後開口。
「行動開始。」
言斐關掉對講機,看了安吉拉一眼,對方微微點頭。
兩個人從陰影中滑了出去,貼著圍牆朝側門移動。
言斐走在前面兩米,安吉拉在他左後方呈掩護隊形,兩個人的槍口始終指向不同的方向,覆蓋彼此的死角。
與此同時,費恩和盧卡斯沿著廢墟的外緣朝正門方向迂迴。
正門的火力配置比側門複雜得多。
兩輛武裝皮卡並排停在大門內側,車頂的機槍安靜蟄伏著。
二樓的窗台上還架著一挺PKM輕機槍,射手半靠在窗框上,菸頭的紅光在夜視儀里格外刺眼。
院子裡散落著大約十幾個叛軍,有的在皮卡旁邊聊天,有的靠著牆打盹,還有兩個在擺弄一台老舊的收音機。
費恩在一堵半塌的矮牆後面趴下來,把身體壓得幾乎和地面融為一體。
他從背包里掏出改裝過的潛望鏡,貼著牆根慢慢伸出去。
「二樓的PKM,彈鏈供彈,射角大概三十度。」
「副射手在窗台左邊,步槍斜靠在牆上,反應時間至少兩秒。」
「皮卡上的兩挺機槍是NSV,」
「等會我干左邊,你干右邊,然後你掩護我把二樓的輕機槍幹掉。」
「能帶走就好了,我們正缺機槍。」
盧卡斯看著PKM輕機槍一陣眼紅。
「除非你是超人,可以飛上去。」
費恩打破他的痴心妄想。
「行吧,當我沒說。」
兩個人同時安靜下來。
大使館的另一側,克羅斯順利來到停車場的東面。
他的體型太大了,在開闊地里藏住自己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只能在矮牆後面刨了一個淺坑,把自己嵌進去,然後用一塊從牆上剝落的水泥板蓋住了大半個身體。
他看了時間。
一點二十五分。
還有九分鐘。
大使館主樓正門外,反叛軍的夜班守衛正經歷著一天中最難熬的時刻。
阿米特打了個哈欠,把AK換到左手,右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汗。
他是「自由之鷹」組織的「老兵」了,跟著頭目打了兩年仗,從北邊的叢林一路打到首都。
他見過屍體堆成山,見過人被活活燒死在車裡,也見過美國人的直升飛機在頭頂盤旋卻不敢降落。
「又是一晚上什麼事都沒有。」
他朝旁邊的同伴努爾嘟囔了一句。
「這些美國人,縮在地底下,連個屁都不敢放。」
努爾蹲在地上用匕首削木棍,頭都沒抬。
「他們放了你也聽不到。地底下呢。」
「我是說他們的救援。」
阿米特把菸頭彈出去。
菸頭在夜空中劃出一道橘紅色的弧線,落在地上濺起一小蓬火星。
「不是說美國大兵多厲害嗎?人呢?連個影子都沒見到。」
努爾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種對蠢蛋特有的不耐煩。
「真來了你又不樂意。」
「那可說不定,來了我們的地盤,是條龍都得臥著。」
「不過我有些奇怪上面為什麼不讓我們把這炸了?」
「直接上炸藥,把底下炸開,再把人拖出來不就完事了。」
努爾停下了削木棍的動作,盯著阿米特看了兩秒,像是在確認他是真傻還是裝傻。
半晌,他嗤笑一聲。
「你以為上面不願意?頭兒也想炸。昨天就讓人去調炸藥了。」
「那為什麼沒炸?」
「掩體下面是使館的主承重牆。」
「炸了,整棟樓都會塌。我們的人還在裡面搜文件,裡面的物資還沒搬完。還有那些設備,上面都要完整的。」
「美國人狡猾得很。他們故意把掩體修在主承重牆旁邊,就是算準了這層。」
「而且活擒比炸死來得更有意義。」
努爾說完就走了。
阿米特站在原地,把這段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兩遍,越想越覺得憋屈。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低聲罵了一句。
風吹過來,帶著一陣微涼。
阿米特縮了縮脖子,把槍抱緊了一點。
一點二十六分。
言斐和安吉拉成功幹掉側門守衛,無聲無息地潛入了大使館。
安吉拉走在前面帶路。
「左拐,第三個門,往下。」
「好。」
言斐做了個「OK」的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