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斐沒再理他,回頭看了一眼被扶起來的盧卡斯。
「走。」
五個人重新上路。
盧卡斯被費恩架著,單腿跳了兩步,覺得太慢,乾脆把左腿拖在地上當剎車,嘴裡還嘟囔了一句。
「回去之後我要申請工傷賠償。」
「你申請的時候記得帶上我,」
克羅斯在後面瓮聲瓮氣地說。
「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穿裙子了。」
「你那叫裙子?」
盧卡斯頭都沒回。
「你那就是一塊裹著彈孔的桌布。」
「桌布也比你的腿結實。」
「你......」
「閉嘴,走路。」
言斐在前頭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
盧卡斯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顧見川在後面發出一聲輕笑。
這幾人真有意思。
五個人在月光下謹慎往前走著。
好在這次幸運女神眷顧了他們,一路上沒有遇到叛軍。
路邊有個小女孩盤坐在地上,懷裡抱著一個髒兮兮的洋娃娃,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們經過。
路過的時候,言斐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摸出最後一塊麵包,彎腰放到了她面前。
「這樣的場景,我見了無數次。」
顧見川看到他的舉動,低聲說道。
「這裡以前也這麼亂嗎?」
言斐問。
「沒現在亂,但也好不到哪去。」
顧見川的目光從小女孩身上收回來。
「一個政府都不穩定的國家,百姓怎麼能穩得住?」
言斐沒有再說什麼。
小女孩低頭看著面前那塊麵包,過了幾秒才伸出髒兮兮的手,小心翼翼地把它拿起來,像是怕它突然消失一樣。
等人走後,她掰下一小塊塞進嘴裡,剩下的緊緊抱在懷裡,連同那個洋娃娃一起。
五個人繼續往前走。
街道兩側的牆壁上滿是彈孔和焦痕。
有些地方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在月光下泛著暗褐色的光,像一幅被反覆塗改又擦不乾淨的草稿。
顧見川走在最前面,沒有再鑽那些窄巷,而是帶著他們拐上了一條更寬的路。
路面坑坑窪窪,兩旁的建築從密集的居民區逐漸變成了低矮的倉庫和廠房。
那些窗戶要麼碎了一半,要麼被木板釘死,在夜色中像一排排閉著眼睛的面孔。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顧見川停了下來。
言斐借著月光辨認了一下方向,眉頭微微皺起。
「這裡離安吉拉他們越來越遠了。」
「我知道。」
「今天先在這邊休息補給,明天我找個車,帶你們去找他們。」
顧見川推開旁邊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呻吟。
裡面是一片廢棄的廠區,地面上散落著碎玻璃和生鏽的螺栓,幾輛報廢的叉車歪倒在角落裡,車身上長滿了紅褐色的鐵鏽。
顧見川沒有在廠區停留,而是帶著他們穿過堆滿廢料的空地,來到廠房的背面。
他在牆面上摸索了幾秒,手指扣住一塊磚上,用力往裡一按。
「咔嗒」一聲,牆面無聲地向外滑開一道縫。
暗門。
顧見川拉開鐵板,露出後面黑洞洞的入口。
他打開手電,帶頭走了下去。
其他人魚貫而入,最後一個人進去後,顧見川在裡面按動機關,暗門無聲地合攏,將月光和外界的一切隔絕在外。
地下室比想像中大得多。
大約六十平米,水泥地面和牆壁,頭頂是裸露的鋼筋和管道。
空氣雖然沉悶,但沒有霉味,應該是安裝了通風系統。
牆角堆著幾個軍用物資箱,旁邊是一張摺疊桌和幾把摺疊椅。
牆上掛著一張維拉港的詳細地圖,上面用紅藍兩色標註了密密麻麻的標記。
角落裡甚至有一台發電機和幾桶燃油。
顧見川走到牆邊,拉了一下垂下來的繩子,燈亮了起來。
「這是我們之前設置的安全點。」
顧見川把槍靠在牆上,解釋道。
「原本暴亂那天我們準備帶外交官過來這裡。可惜......」
他頓了一下。
「門口的保安反水了,打了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你們僱傭的是他們國家的人?」
言斐問。
「嗯。」
顧見川點頭。
「本地保安公司,背景審查過,沒有問題。但那天晚上,叛軍給的價比我們高。」
言斐沒有說「你們應該更謹慎」之類的話。
在這種地方,這種事後諸葛亮的話沒有任何意義。
「那不難理解。」
「下次再遇到這種事,直接用本國人。財政又不是不給撥錢。」
他陳述事實。
顧見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得了,我可不想有下次。」
「先別打情罵俏了,拜託你們看看我行不?」
見他倆在那說得專注,盧卡斯不得不提醒兩人,這裡還有個病患。
「打情罵俏,你就會這一個成語嗎?」
言斐挑挑眉。
「抱歉,我語文是體育老師教的,會這個已經很不錯了。」
「看得出來,不過我喜歡。」
嗯?
顧見川聞言,多看了言斐兩眼。
不過他還算靠譜,拿出之前備用的急救箱,讓費恩能更好地開展手術。
費恩很快在角落裡支起了一盞更亮的燈,鋪開塑料布,把盧卡斯安置在上面。
打完麻藥,他用消毒過的匕首劃開盧卡斯小腿上已經被血浸透的繃帶,露出還在往外滲血的彈孔。
鑷子探進傷口,輕輕一夾,一旋,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金屬碎片被取了出來,落在塑料布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叮」。
血涌了一下,費恩迅速用紗布壓住。
緊接著是清洗、消毒和縫合。
完成後,費恩把繃帶紮緊。
「按照醫囑來說,最好兩天內不要走路,三天後換藥,七天拆線。」
「不過特殊情況特殊對待,你這兩天儘量少用這條腿受力,我會隨時關注傷口的。」
「謝了。」
盧卡斯道。
「客氣。」
克羅斯等他們結束,搬來水和肉罐頭分給每個人。
「先吃點東西吧。」
幾人沒有推辭,接過默默咀嚼起來恢復體力。
吃完,言斐正準備閉眼休息恢復體力,發現顧見川時不時看自己一眼,表情有些複雜。
他很好奇。
「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嗎?一直看我。」
沒想到顧見川真的點點頭,指著他的左臉。
「你臉上的皮好像翹起來了一塊。」
剛才盧卡斯說話的時候他就發現不對了,不過時機不對,沒有開口。
言斐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左臉。
指尖觸到一塊翹起的硬邊,略一思索就明白了,他說的是那道疤痕。
當初為了防止露出破綻,安吉拉不知道用了什麼東西黏的,粘得極其牢固。
到了維拉港,其他人都卸去了偽裝,就他扯了半天,那疤痕紋絲不動,像長在臉上了似的。
無奈之下,他只好不管它了。
看來是剛才那一陣狂奔出汗太多,估計被汗泡開了,邊緣自己翹了起來。
「哦,這個啊,假的。」
顧見川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你臉上不是燒傷?」
「道具。」
言斐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摳著疤痕的邊緣,試圖把它揭下來。
「過來的時候做了一下偽裝。」
揭了兩下沒起來,言斐又加了點力氣,還是紋絲不動。
「這玩意兒粘得也太死了。」
他嘟囔了一句。
顧見川看了他兩秒,忽然伸出手。
「別動。」
他的手指捏住疤痕翹起的那一角,慢慢向外揭,動作比言斐想像中輕柔得多。
「嘶——」
言斐齜了下牙。
「疼?」
「有點扯到了。」
顧見川的手頓了一下,動作更輕了。
膠水在溫度和時間的雙重作用下已經失去了大半黏性,一點一點地被剝離下來。
很快,最後一塊假皮被揭了下來。
顧見川把疤痕道具放在一邊,目光在言斐臉上停留了半秒。
言斐察覺到他的視線,笑了笑。
「怎麼?真面目嚇到你了?」
顧見川的表情微怔。
不是嚇到。
是......沒想到。
那道猙獰的疤痕遮住了言斐近一半的面孔。
顧見川第一次在掩體裡見到他時,心裡其實掠過一絲很輕的遺憾。
凹凸不平的疤痕像一道醜陋的堤壩,橫亘在眉眼之間。
但即便如此,露出來的那半張臉,還有那雙沉靜的眼睛,都在告訴他,這個人原本應該長得極其出色。
假皮完全揭下來的那一刻,顧見川沒有立刻移開手。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目光落在言斐臉上,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沒有疤痕。
一張完整、乾淨的臉。
眉眼很深,不是深在輪廓上,是深在那雙眼睛裡。
像是一汪看不到底的潭水。
鼻樑很直,從眉心一路延伸到鼻尖,線條利落得像用刀裁出來的。
下頜的弧度剛好,不尖不方,多一分則硬,少一分則柔。
明明臉上都是灰,還有被疤痕悶出來的紅印,頭髮被汗打濕了貼在臉側。
可那雙眼睛朝他看過來的時候,顧見川覺得整個世界安靜了零點幾秒。
不是誇張。
是真的一瞬間什麼都聽不到了。
盧卡斯在跟克羅斯拌嘴的聲音、費恩收拾急救包的窸窣聲,所有的聲音都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只有心跳從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上來,撞得他喉嚨發緊。
他迅速移開了目光。
這個動作幾乎是本能的。
像在戰場上突然遭遇了意料之外的威脅,身體比大腦更快地做出了規避反應。
他拿起水瓶,擰開蓋子,仰頭喝了一大口。
可還是覺得口渴,莫名地渴。
真是奇怪。
他又喝了一口。
水瓶里的水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降。
「你多久沒喝水了?」
言斐有些沒搞懂,給他揭個傷疤這麼讓人口渴嗎?
顧見川的手頓了一下。
「還好。」
「還好?」
言斐的目光落在他手裡那個已經空了大半的水瓶上,挑了挑眉。
「一下喝了大半瓶,這叫還好?」
顧見川張了張嘴,想解釋點什麼。
說自己不渴?
可手裡的空瓶子不答應。
說渴了?
那他為啥突然口渴起來了。
顧見川自己都說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言斐見他不說話,也沒追問,伸手把自己的水遞了過去。
「給你。」
「謝了。」
見顧見川仰頭又要喝,言斐提醒了一句。
「不客氣。別一下喝完,免得一直上廁所。」
「沒事,我腎一向好得很。」
「是嘛。」
言斐的視線往下落了落。
落在他精瘦結實的腰腹之間。
那裡的衣服被汗浸透了,深色的布料貼在身上,勾勒出一截緊窄的腰線。
不是誇張的倒三角,是長期訓練打磨出來的窄腰。
腹肌的輪廓隔著衣服若隱若現,像山脈在薄霧後面起伏。
言斐的目光在那裡不緊不慢地轉了一圈。
不刻意。
不明顯。
像是不經意間的一瞥,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打量。
但停留的時間比「不經意」要長那麼零點幾秒,像指尖在琴鍵上多按了一拍,餘音裊裊,不肯散去。
顧見川喉結動了一下。
地下室里安靜了一瞬。
燈光在兩個人之間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外面碰了一下燈泡。
光線微微顫動,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水泥牆上,交疊在一起,又分開。
旁邊三人在各忙各的,沒有人注意到這個角落裡的這幾秒鐘。
這幾秒鐘是屬於他們的。
安靜、潮濕、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的幾秒鐘。
像一滴墨落進水裡,緩慢、不可逆地暈開,再也收不回來。
顧見川垂下眼。
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他把水瓶的蓋子擰上。
「......你盯著看什麼呢?」
顧見川的聲音不大,比平時低了半個調,像是在喉嚨里滾了一圈才吐出來的。
「沒什麼。」
臉上沒有多餘的束縛,言斐感覺呼吸都通暢了很多,心情格外放鬆,嘴角彎了一下。0
「就是確認一下。」
「確認什麼?」
「確認你說的是不是真的。」
顧見川的手指在水瓶蓋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擰緊。
「......你確認的方式還挺特別。」
「其實我這個人更注重實證。」
「實證?」
顧見川重複了一下這個詞。
「嗯。」
「那你想怎麼實證?」
顧見川的語氣不像是詢問、更像是邀請的尾音。
像一根伸出去的手指,懸在半空中,等人來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