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動作很輕,但落在顧見川眼裡被放大了十倍。
他看到言斐的睫毛揚起來又落下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直接扇到了他心裡。
剛一見面他就在想怎麼會有人的睫毛長得這麼長,襯得本就好看的眼睛更加漂亮了。
「現在不急。」
言斐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幾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等回去再說。」
等回去再說。
五個字被他說得像一個約定。
顧見川的拇指在瓶蓋上停了下來,不再摩挲。
他嘴角動了動。
「行,那就等回去實證。」
「哎喲,真是太不容易了,竟然一下子就get到了你的意思,這真是開竅開最快的一次啊。」
001在識海語重心長地感慨。
見面不到兩個小時,已經約到床上去了。
這要是再多待幾小時,怕是孩子的名字都起好了。
當然,前提是顧見川能生的話。
「確實很難得,鐵樹開花—千年難遇。」
言斐也十分認同。
不過小夫夫談戀愛啥的那都是任務結束後的事了。
現在最重要的,是怎麼帶著哈里森安全離開這裡。
言斐靠著物資箱坐直了身體,臉上的輕鬆一掃而空。
他看了一眼手錶——凌晨三點十二分。
「說說你明天的想法。」
他問顧見川。
顧見川伸出手,在地圖上面劃了一條線。
「我們現在在這裡——維拉港東郊,廢棄工業區。」
「距離哈里森他們的位置,直線距離大概十一公里。中間要穿過至少三個叛軍控制的檢查站。」
「三個檢查站,有點難搞,他們現在肯定出動了很多人在找我們,檢查站不能走,還有其它路嗎?」
言斐皺眉道。
「有。」
顧見川手裡的筆尖在地圖上移動,畫出一條新的路線。
從工業區出發,向西穿過一片未開發的荒地,繞過中間那個最大的檢查站。
再從一條乾涸的河道插入居民區的背面,步行大約兩公里到達藏匿點。
「這樣要多走六公里,但安全係數會高一倍。」
「就走這裡。」
言斐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後繼續開口。
「我建議我們最好趕在四點半之前出發,趁天還沒亮,好走一些。」
「到時候費恩,你護著點盧卡斯。」
「收到。」費恩點點頭。
其他人也沒有異議。
趁黑走確實比白天安全,這個道理誰都明白。
在這種地方,多待一分鐘,危險就大一分。
計劃敲定,還有不到一個小時。
幾人抓緊時間各自靠著牆閉眼休息。
四點半。
燈亮的瞬間,五個人同時睜開了眼睛。
「把能帶走的全帶上。」
言斐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一顆子彈都不許留。」
他們沒有後勤供給,昨天的彈藥也用得差不多,此刻遇到武器沒有放過的理由。
幾人挑選好合適的武器,開始往背包裝彈藥。
費恩不聲不響地把剩下的急救用品全部打包好,甚至連半卷用剩的醫用膠帶都沒放過。
他把這些東西努力往背包的縫隙放,拉好拉鏈,環視一圈,確認沒有遺漏。
最後一個物資箱子被翻開的時候,克羅斯發出了一聲滿意的低哼。
「M67手雷,還有兩枚。」
他把手雷舉到燈下看了一眼。
「好東西,日期還挺新鮮,這是工廠前不久生產的那一批吧?」
「嗯,當時察覺時局不對,回國的時候特意帶了一些過來。」
「槍還有嗎?」
言斐問。
顧見川搖頭,
「槍沒了,就我們手上這些。」
「那就走吧。」
門打開的時候,凌晨的冷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這裡特有的乾燥。
天還沒亮,東邊的地平線上只有一層淡淡的灰白色,像是有人用橡皮在黑色的畫布上輕輕擦了一下。
五個人魚貫而出。
盧卡斯拄著克羅斯臨時做的拐杖。
費恩走在他身側,一隻手扶著他的胳膊,幫助減少負擔。
顧見川帶著幾人在工業區的廢墟里七拐八拐,走了大約十分鐘,在一堵半塌的圍牆後面停了下來。
圍牆後面停著兩輛半舊的摩托車。
「之前踩點的時候藏的。」
顧見川跨上第一輛,發動引擎。
他看了一眼盧卡斯的腿。
「你坐我後面,費恩開第二輛,帶克羅斯。言斐......」
「我坐你們後面。」
「行。」
改裝後的摩托車聲音小了很多,前半段的路程也出乎意料地順利。
他們在夜色和晨光的交界處穿行。
叛軍的巡邏隊出現的時候,他們就熄火、靠邊。
藏在廢墟後面等巡邏隊過去,再重新發動。
顧見川對這片區域的熟悉程度令人咋舌。
有一路上他帶著幾人穿梭各種巷子小路,完美地繞過了正在前方設卡的叛軍。
「這條路你走過多少次?」
再次繞開叛軍後,言斐坐在后座上問。
「兩遍。」
顧見川的聲音從前面的風裡飄回來。
「一遍白天,一遍晚上。」
「兩遍就記住了?」
「記不住早就死了。」
局勢不穩定的國家,隨時都在發生動亂。
裡面的混亂程度,只有待在這的人深有體會。
天色漸漸亮了起來。
從濃墨變成深灰,從深灰變成淺灰。
遠處的天際線開始泛起一絲淡淡的橘色,像有人在地平線下面點了一盞巨大的燈。
他們順利渡過乾涸的河床進入了居民區。
建築物變得密集起來,從零散的廠房變成了成排的低矮民居。
叛軍的數量也明顯增多了。
昨天被他們一鬧後,估計整個城市的反叛軍都在找他們。
兩輛摩托車停在一條岔路口的陰影里,發動機已經熄了火。
五人目光穿過巷口,落在前方那條必經之路上。
「這條街是必經之路。」
顧見川視線掃過街面上那些叛軍。
三十米長的街道,近二十個叛軍。
兩輛皮卡橫在路中間,其中一輛的車頂架著一挺NSV重機槍。
其餘的人散落在街道兩側。
最近的一個離巷口不到二十米,正在低頭點菸。
「左邊被封死了,右邊要繞至少五公里,而且那邊的情況沒偵察過,不一定比這裡好走。」
「那就是必須從這裡過了。」
克羅斯淡道。
「大概率躲不掉。」
「直接開車闖過去。」
言斐很快做下決策,從腰側拔出一顆手雷。
他要炸的是那輛皮卡。
準確地說,是皮卡下面那塊地面。
手雷在皮卡底盤下方爆炸,衝擊波會掀翻那輛車,碎片擊中油箱,火光和濃煙會在一瞬間吞噬整條街道。
那一瞬間就是他們闖過去的機會。
言斐沒有磨蹭,喊完三二一,直接拔掉了保險銷。
手雷從他的手裡飛了出去。
低平的弧線,像一顆被精準計算過的炮彈,貼著地面,帶著尾翼穩定的旋轉,精準地滾進了皮卡的底盤下方。
手雷落地的聲音被街面上的嘈雜聲吞沒,沒有人聽到那一聲輕微的「咔嗒」。
然後。
轟——!!!
火光炸開的那一刻,整個世界都變了。
皮卡的車身被氣浪掀得猛地向上一跳,四個輪子同時離地,又重重地砸回地面,懸掛系統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車窗全部碎裂,碎玻璃像雨點一樣朝四面八方飛濺。
上面的射手也被氣浪從車頂上掀了下來,整個人在空中翻了一圈,重重摔在地上,後腦勺磕在柏油路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咚」。
身體抽搐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爆炸震得街道兩側的牆壁都在發抖,牆皮簌簌地往下掉。
整條街道在一瞬間被濃煙和火光填滿。
顧見川的油門在那一聲「轟」炸響的同一瞬間擰到了底。
摩托車像一頭準備狩獵的野獸,從巷口猛衝了出去。
後輪在碎石上劇烈地打了一下滑,輪胎尖叫著抓緊地面,橡膠燒焦的味道混在硝煙里直衝鼻腔。
言斐的身體因為慣性向後一仰,又迅速彈回來。
他沒有時間去調整姿勢,右手已經端起了M4。
槍托抵進肩窩,槍口指向外側,食指搭上扳機,呼吸在零點幾秒內壓到了最低。
煙霧中有人影在晃動。
反叛軍已經反應過來了,他們朝著言斐等人端起了槍。
第一個叛軍從皮卡後面探出頭來,AK剛抬到腰間。
言斐迅速扣下扳機。
子彈穿過煙霧,從叛軍的左側鎖骨鑽進去,從後背穿出來。
那人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身體直接倒了下去。
第二個叛軍企圖打掉摩托車前輪,逼迫車子停下。
顧見川看到了。
他把身體猛地往左側一沉。
利用自己的體重改變了整輛車的重心。
車身在那一瞬間向左傾斜了十幾度,前輪的接觸面從中心偏向了左側胎壁。
子彈從他原本車輪應該經過的位置飛過去,擦著右側胎壁的外沿,打在了地上,濺起一蓬碎石。
躲開後顧見川又快速把車身拉正,整個過程不到零點五秒。
同一時刻,言斐的第二發子彈已經到了。
子彈精準沒入叛軍心臟位置。
叛軍身體猛地向後一仰,像被人從正面狠狠推了一把,雙腳離地,後腦勺磕在牆上。
整個人順著牆滑了下去,留下一道暗紅色的血痕。
顧見川餘光把這一切都收進了眼底。
他吹了聲口哨,「槍法不錯。」
「謝謝誇獎。」、
言斐的槍口已經轉向了下一個方向。
盧卡斯也拿起了槍,同言斐一左一右配合起來,將周身牢牢護住。
「右前方!牆角!」
顧見川發現不對突然開口。
言斐的視線順著他的聲音掃過去。
牆角蹲著兩個人,一左一右,正在舉槍瞄準他們後方。
克羅斯和費恩的那輛車。
克羅斯的摩托車正在從煙霧中穿出來,車速還沒有提到最高,路線幾乎是直的。
牆角那兩個人如果同時開槍,費恩和克羅斯至少有一個會中彈。
言斐的目光一凜。
十字線在那個人扣扳機之前找到了他的眉心。
子彈從眉心鑽進去,從後腦穿出來。
叛軍的腦袋猛地向後一仰,身體朝側面歪倒下去,壓在了旁邊同伴身上。
那同伴瞬間失去了準頭,打在了建築物上。
正這時,克羅斯的車到了近前。
費恩沒有給他開第二槍的機會。
單手握著M4,槍口幾乎頂著那個人的胸口,扣下了扳機。
「砰。」
槍聲在這麼近的距離上震得人耳膜發疼。
叛軍的胸口炸開一團血霧,身體向後飛出去,撞在牆上,像一攤爛泥一樣滑落在地。
克羅斯縮了一下脖子。
他看著那具屍體,沉默了一秒,吼道。
「下次能不能遠點打,別在我耳朵搞這種動靜,老子耳朵要聾了。」
「你一個整天搞炸破的,還怕這種聲音。」
費恩又幹掉一個反叛軍後,無語開口。
"老子那是怕嗎?是不舒服。而且誰說我搞炸破就喜歡噪音的。"
「行吧,下次儘量注意。」
費恩敷衍道。
「媽的,沒有下次了,下次不跟你一起做任務了。」
克羅斯翻個白眼在心裡罵罵咧咧道。
鬥嘴歸鬥嘴,絲毫不影響逃命。
兩輛車的速度越來越快,很快就穿過了反叛軍的封鎖。
叛軍的小頭目躲在牆角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看了一眼。
只看到兩輛摩托車正在迅速縮小的尾燈,和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的自己人。
他氣得哇哇直叫,方言罵人的詞彙量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甚至連鄰國的八嘎都給冒出來了。
「不能讓他們跑了,快追啊!」
他朝周圍的人吼。
沒有人動。
牆角幾個倖存的叛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人敢站起來。
也幸好他們之前沒有站起來,不然此時已經躺板板了。
露頭就秒,這麼牛逼的技術誰敢上啊,嫌自己腦殼硬嗎?
「我說沖!你們聾了嗎!」
頭目氣得又吼了一聲。
一個年輕一點的叛軍咬了咬牙,從牆角探出半個身子,準備衝出去。
不過在看到地上那幾具屍體,每一具都是眉心、胸口、鎖骨中彈,一槍斃命。
他的腿軟了一下,又把身子縮了回去,聲音顫抖道。
「長官,不怪我們,他們......他們的槍法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