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家繼續上山撿菇子。
今天倒是沒再遇上那麼大片的雞樅,不過松花蕈和羊肚菌卻撿了不少。
這兩種菇子同樣金貴得很,沒法人工培育,全得靠人翻山越嶺在深山老林里一棵一棵地尋。
四個人一人背了半人高的大筐,滿滿當當的,壓得肩膀都往下沉,但誰也不嫌重。
除去菇子,他們還收穫了一條大蛇。
當時他們深入到松樹林,言斐突然聽到一陣細微的窸窣聲。
常年的警覺讓他立馬警戒起來。
剛想讓大家不要靠近這邊,灌木叢猛地一顫,一道暗青色的影子箭一般竄出,三角蛇頭高高昂起,直撲向他。
顧見川看到蛇竄出來的時候臉色巨變,剛要奔過去幫忙。
卻見言斐側身一閃,右手精準探出,兩根手指如鐵鉗般死死扣住蛇的七寸。
那蛇吃痛,尾巴瘋狂甩動,纏上他的小臂,鱗片颳得衣服沙沙作響。
言斐面不改色,把蛇頭往地上猛地一敲。
「啪」的一聲輕響,蛇身瞬間癱軟,尾巴無力地垂落下來。
從蛇竄出到被制服,不過兩三個呼吸。
顧聞柳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圓。
顧母手裡的一把野蔥不知什麼時候掉在了地上。
顧見川跑到一半停下來,盯著言斐手裡那條長度快趕上他個子的青蛇,喉結滾動了一下,半晌才開口。
「你......沒事吧?」
「沒事。」
言斐把蛇遞給顧見川。
「到時候蛇膽賣掉吧。」
蛇膽這東西藥用價值非常高。
不過可惜他抓到的這蛇不是毒蛇,估計也就值個一兩銀子。
顧見川吶吶點頭,接過蛇,只覺得手裡沉甸甸的,心裡也沉甸甸的。
他是獵戶,從小在山裡摸爬滾打,抓蛇他也行,但不可能這麼利落。
更不可能只用兩根手指就精準掐住蛇的七寸。
蛇這東西全身都是肌肉,一旦被激怒,爆發力極強,稍有不慎就會被反咬一口。
言斐這一手太驚艷了,別說他了,就是山裡頭最老練的獵戶也不一定做得到。
「嫂子......」
顧聞柳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顫巍巍地開口/
「你、你沒事吧?」
「沒事。」
言斐搖搖頭,看大家臉上還帶著驚訝的表情,解釋了一下。
「我之前跟著村裡的言大夫上山採藥,也經常遇到蛇,就是個頭比這小很多。」
他這麼解釋,大家理解了。
一行人繼續往回走,氣氛卻跟來時不太一樣了。
顧聞柳時不時偷偷看一眼言斐,眼裡全是小星星。
嫂子也太厲害了吧。
長得好看,還會抓蛇,簡直是神仙下凡!
顧母則在心裡重新估量著這個兒媳。
她原以為言斐是個需要被照顧的可憐孩子,沒想到人家根本不是什么小白兔,還有這麼一手能耐。
不過這樣也好,在村子裡,人只有厲害才不會被別人欺負。
顧見川還沉浸在剛才那一幕里。
媳婦兒徒手抓蛇,乾脆利落,帥氣逼人,他都看呆了。
呆完之後,心裡是更深的喜歡和驕傲。
他媳婦兒也太厲害了。
就這一手,他可以說十里八村,就沒人比他更會。
黑風走在他腳邊,時不時抬頭看一眼言斐的背影,尾巴搖得比之前更歡。
它就知道,自己的新主人不簡單。
狗從來不會看錯人。
回到石屋,顧母和顧聞柳忙著處理今天的收穫。
松花蕈和羊肚菌、還有各色的菇子,全都一朵一朵地攤開晾在竹匾上。
這樣菇子保存的時間可以更久,等到明天上午再摘一些,他們就要下山把手裡這些趕緊賣出去。
不然時間久了,味道就不好吃了。
松花蕈帶著一股松脂的清苦氣息,羊肚菌的味道則更醇厚些,兩種香氣混在一起,聞著就讓人食慾大開。
顧見川把蛇提到院角,開始剝皮清理。
他動作很快,刀沿著蛇腹劃開,整張皮完整地剝下來,蛇膽小心取出放在一邊。
又問了言斐的意見後,取了兩斤蛇肉切成段,用鹽和薑片醃上,準備晚上吃。
這麼大一條蛇,他們吃完還剩四斤,拿去賣還能掙不少錢。
晚上,蛇肉燉了一鍋湯,配著今天新鮮採摘的野菜和菇子,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
今天也是個大豐收,顧母很是高興,還特意用松花蕈炒了個雞蛋,金黃的蛋液裹著深褐色的蕈子,看著就誘人。
蛇湯的鮮味伴著蘑菇的山鮮,一家人都吃得很香,心裡頭說不出的滿足。
就連黑風都分到了小塊蛇肉,躺在桌子底下眯著眼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晚上,眾人燒了熱水隨便洗漱了下,便各自回屋歇息。
石屋有兩間臥房,顧母和顧聞柳住東邊那間,言斐和顧見川住西邊這間。
吹滅油燈後,屋子裡暗了下來,只有窗紙上映著淡淡的月光。
兩個人並排躺在床上。
言斐今天有點累,加上生物鐘的原因,躺下沒一會兒呼吸就變得均勻綿長,沉沉睡了過去。
顧見川卻沒睡著。
他睜著眼睛看著頭頂黑暗中的房梁,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身體裡像是揣了一隻小火爐,從腹部一路燒到四肢百骸,燥得很,被子蓋不住,掀開又覺得涼。
他側過身,又翻回來,再側過去,床板被他壓得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也許是今晚吃了蛇肉的原因。
老話說蛇肉大補,看來不是虛言。
他在黑暗中被這無名火燒得心煩意亂。
偏偏旁邊的人睡得正香,呼吸輕輕的,偶爾鼻尖還發出一點細小的鼾聲,像只饜足的小貓。
顧見川又翻了個身,面朝向言斐那邊。
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朦朦朧朧的,剛好夠他看清言斐的輪廓。
言斐側躺著,身體微微蜷縮,被子滑到了肩膀下面,露出一截白淨的頸子和一小片鎖骨,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柔光,像一塊溫潤的玉。
顧見川的目光落在那截鎖骨上,就再也挪不開了。
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喉嚨里幹得發緊,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腦子裡有個聲音在叫囂著讓他靠近些,再靠近些。
可顧見川怕吵醒言斐。
猶豫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都挪了位置,顧見川終於忍不住,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朝言斐那邊挪了過去。
被子發出細微的窸窣聲,他嚇得立刻停住,屏住呼吸等了片刻,確認言斐沒有醒來,才又繼續挪。
一寸,兩寸,三寸......終於,他的肩膀輕輕貼上了言斐的後背。
隔著薄薄的中衣,言斐身上那股溫熱傳了過來,帶著皂角的淡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體息。
顧見川閉上眼睛,感受著那點有限的接觸面積,心跳快得像擂鼓。
還不夠。
他又往前蹭了蹭,這次胸膛也貼了上去,一隻手猶猶豫豫地抬起來,最終輕輕搭在了言斐的腰側。
那腰細得不像話,隔著衣料他都能感覺到底下那截腰身的弧度。
盈盈一握,仿佛他稍微用力就能折斷似的。
言斐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動了動,往他懷裡縮了一下。
顧見川渾身一僵,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然而言斐只是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把後背更緊地貼進了他的胸膛,便又沉沉睡去。
顧見川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定在原地,動也不敢動,呼吸都不敢太大聲,生怕驚醒懷裡的人。
言斐的頭髮蹭在他下巴上,又細又軟。
顧見川抱著人閉上了眼睛。
身體裡那股燥熱還在,但心裡卻莫名地安寧下來了。
他收緊了一點手臂,把言斐往懷裡攏了攏,低頭在那一頭柔軟的發頂輕輕落下一個吻。
「阿斐......」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氣音念了一聲,然後合上眼,慢慢地沉入了夢鄉。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四人就起了床。
簡單喝了兩碗粥,他們又上了山。
這是進山的第三天了。
附近的菇子都摘得差不多,顧見川帶著他們往更深的溝里走了一趟,果然又尋到了幾片不錯的菇子窩。
幾人手腳麻利地撿著菇子,顧母還順手摘了不少野蔥和蕨菜。
這些野菜城裡人也喜歡,到時候可以搭著一起賣。
太陽爬上正空的時候,四個人的筐又一次裝滿了。
各種菇子擠擠挨挨地堆在筐里,白的、黃的、褐的、橙的,像打翻了顏料鋪子,色彩斑斕得不像實物。
顧母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各人肩上沉甸甸的筐子。
「差不多了,再多就沒東西裝了。收拾收拾,我們下山。」
院子裡熱鬧得像過年。
筐子、籃子、布袋全派上了用場,大大小小的菇子按照品種和品相一一分開。
四人蹲在地上,手指飛快地分揀著。
雞樅和松花蕈、羊肚菌是金貴貨,顧母單獨拿了兩個筐子裝。
等裝完一數,竟然有滿滿七大筐,這還不算籃子裡面的。
一筐筐、一籃籃蘑菇被抬上了板車,很快就將車堆滿。
他們摘得多,還有些沒地方放,最後每人還背了一個筐。
黑風在前面開路,尾巴高高翹著,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催促後面的人快些。
板車咕嚕咕嚕地碾過山道,車輪在鬆軟的泥土上壓出兩道深深的車轍。
下山東西多,大家走得慢了很多,比來時多花了半個時辰。
走出山口的時候,太陽已經挨著西邊的山尖了。
遠遠地,顧村的炊煙裊裊升起,在橘紅色的晚霞里拉出一道道淡青色的煙柱,像誰在天上畫了幾筆水墨。
回到家的時候,連言斐都撐不住了。
連續兩天半都彎著腰在山上撿蘑菇,鐵打的腰都受不了。
撿完還要馬不停蹄地繼續趕路,實在累得夠嗆。
他往椅子上一坐,默默調整呼吸。
其餘三人也好不到哪去。
顧聞柳一進門就趴到桌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顧母靠著門框,一手撐著腰,一手扶著門板。
外面十幾度的天氣她額頭上全是汗,站著站著腿就開始打顫,試了好幾次才勉強挪到凳子上坐下。
顧見川一路都推著沉重的板車,是最累的那個。
到了家先給自己灌了幾大口井水,連續做了幾個深呼吸,才感覺緩過來了一些。
之前能撐下來,一大半是靠那股豐收的勁頭吊著。
心裡惦記著滿筐的菇子、沉甸甸的收穫,再累也走得動。
可如今進了家門,東西卸了,筐子空了,那股勁兒一松,渾身的疲憊便像潮水一樣翻湧上來,擋都擋不住。
一個個精神徹底鬆懈下來,癱在椅子裡,連手指頭都不想再動一下。
屋子裡安靜極了,只有幾個人粗重急促的呼吸聲交錯在一起。
足足休息了三盞茶的功夫,幾人那口氣才算是慢慢喘勻了。
顧見川走到灶房拎了壺涼水來,一人倒了一碗,大家咕嚕咕嚕地喝著。
顧母最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疲意,卻掩不住那股子高興勁兒。
「這趟大家都辛苦了。等明天賣了錢,割點肉回來,咱們包豬肉野蔥餡的餛飩吃。」
她深知一個道理,只有吃好了,人才有更多的勁頭去幹活掙錢。
前幾年家裡拮据,別說吃肉了,能吃飽就不錯。
如今日子稍微寬裕了些,再加上這次菇子大豐收,怎麼也得買點好吃的犒勞犒勞大家。
「好!」
顧聞柳性子最是活潑,第一個響應。
「我到時候要吃兩大碗!」
顧母笑著瞪了她一眼:「兩大碗?你也不怕積食。」
顧聞柳認真地想了想,猶豫著往下減了量。
「那就......一碗半吧。」
顧見川在一旁笑著開口。
「沒事,你到時候放心吃,實在吃撐了就跟黑風去山上跑幾圈,順便挖些地菜回來。」
顧聞柳瞪大眼睛,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家大哥。
「哇——嫂子,你看我哥是不是很過分?成天想著讓我幹活!」
她哀怨地轉身撲向言斐,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腦袋蹭上去。
還是嫂子好,嫂子香香軟軟的......
言斐被她蹭得哭笑不得,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剛想說點什麼,一抬頭,對上了顧見川。
那臉色,黑得像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