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見川面無表情地盯著自家妹妹那顆在言斐肩頭蹭來蹭去的腦袋，表情十分不滿。
我都沒這麼蹭過。
你倒好，捷足先登。
「蹭夠了嗎？」
顧見川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涼颼颼的。
顧聞柳抬頭看了他一眼，被他那張黑臉嚇了一跳，趕緊鬆開言斐，乖乖坐好，嘴裡還小聲嘀咕。
「小氣鬼，蹭一下又不會少塊肉......」
顧見川假裝沒聽見。
言斐看著這兄妹倆的鬧劇，嘴角彎了彎，沒忍住，笑出了聲。
太晚了大家都沒什麼食慾，晚上顧母就隨便煮了點乾麵條，就著醃菜吃。
臨睡前，他們又把筐里的蘑菇倒出來放在外面露著，以防晚上被悶壞。
第二天剛好是集市，顧母和顧聞柳還要忙地里的活，就讓顧見川和言斐去街上賣東西。
兩人出發的時候，草葉上掛滿了露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言斐打了個哈欠，靠在牛車上跟顧見川有一搭沒一搭聊著。
到了街上顧見川把牛車趕到集市入口，找了個顯眼的位置停下來，把筐子一筐一筐地搬下車。
在地上鋪了塊粗布，再把菇子一樣一樣地擺上去。
天光漸漸亮了，集市上的人也多起來。
顧家這幾大筐菇子往那一擺，立刻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雞樅和羊肚菌這種山珍，在鎮上的集市可不常見。
偶爾有人從山裡采來賣，也都是小打小鬧，哪像顧家這樣，一出手就是一大筐，品相還這麼好。
「喲，這雞樅菇怎麼賣？」
一個管家打扮的中年男人蹲下來，拿起一朵雞樅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眼睛都亮了。
顧見川報了價，那人皺了皺眉。
「貴了。」
「不貴。」
顧見川平日裡做慣了買賣，不急不慢地說。
「這是深山裡野生的，您看看這品相，這新鮮度，鎮上酒樓也未必有這貨。您去別家看看，有比我這個便宜的我白送您。」
那人猶豫了一下，又拿起一朵看了看，最終還是掏了錢，買了大半筐雞樅菇和一些羊肚菌。
開了張之後，生意就順了。
陸陸續續有人過來問價、挑揀、討價還價，顧見川嘴皮子利索，來三個人至少能推銷出去一份。
言斐在旁邊幫忙稱重收錢找零，倒覺得新奇。
一上午忙忙碌碌的，幾大筐菇子賣了大半。
雞樅和松花蕈、羊肚菌這種金貴貨走得最快，不到一個時辰就見了底。
野蔥、蕨菜等野菜同樣賣了不少。
言斐數了數袋裡的銀子，足有四兩。
春天果然是大自然饋贈的季節，只要肯下力氣，回報總是看得見的。
不過他也清楚，這種好光景不是年年都有，今年雨水合適、氣溫適宜，菇子才長得這樣旺。
況且也不是誰都能進得了深山。
沒有熟悉山路的本事、沒有應對野獸的經驗，貿然進去就是送死。
他們能掙到這個數，靠的既是運氣，也是本事，更是踩在危險邊緣換來的。
等到日頭漸漸升高，集市上的人流也慢慢稀了下來。
顧見川見攤前沒那麼忙了，便悄悄溜到旁邊的糖水鋪子，買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甜水回來。
「渴了吧，趁熱喝。」
他把粗瓷碗遞到言斐面前，碗沿還冒著絲絲白氣，紅棗和桂圓的甜香直往鼻子裡鑽。
言斐站了大半天，確實口乾舌燥，也沒跟他客氣，接過來喝了幾口。
甜水熬得濃稠，入口綿密，暖意順著喉嚨一路滑進胃裡，舒服得他眯了眯眼。
他又喝了兩口，把碗遞迴去。
「你也喝點吧，別光看著我。」
媳婦兒真會心疼人。
顧見川接過碗，心裡還沒喝就已經甜滋滋的了，低頭就著言斐喝過的碗沿，抿了一口。
糖水是甜的，但他覺得，心裡比嘴裡更甜。
喝完他把碗還回去，回來繼續守著攤位。
沒過多久，不遠處走來一個書生打扮的男人。
那人面色蒼白，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腳步虛浮。
他原是路過這個攤子去前面的書館，可剛走近，就聽到言斐清脆利落地吆喝了一句。
「上好的無毒蛇肉，吃了壯陽滋陰，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壯陽？
那個男人的腳步頓時釘在了原地，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住了腳。
他側過頭，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攤子上掃了一眼。
言斐見他停下，微微點頭。
等的就是你。
「這蛇肉怎麼賣啊？」
那男人踱步過來，語氣故作隨意，但眼睛已經黏在了那幾條處理好的蛇肉上。
「客官誠心想要，這些全部給您，半兩銀子。」
言斐笑眯眯地開口，把裝蛇肉的籃子往前推了推。
「剛抓的深山青蛇，無毒，肉質緊實鮮嫩，回去燉湯也好、紅燒也好，大補。」
那男人猶豫了一下，低聲問。
「真......真能壯陽？」
「那當然。」
「蛇肉性溫，入肝經、腎經，最是補氣養血。我們山里人都知道，春天吃蛇肉，一年都有勁。您看這蛇多壯實，一看就是精氣足的。」
男人被他說得心動了，但這價格有點高。
「能便宜點不？」
「便宜沒好貨，好貨不便宜。」
言斐面不改色，話鋒一轉，笑著補了一句。
「不過我看客官您丰神俊朗、氣度不凡，將來必是當大官的人，我就做主給您送半斤野蔥，到時候跟蛇肉一起燉了，保管鮮掉眉毛！」
那男人被這幾句誇得通體舒暢，嘴角不自覺揚了起來，也不再講價，從荷包里摸出半兩碎銀子遞過來。
「行，那就都給我包起來。」
言斐接過銀子掂了掂，眉開眼笑地把裝好的東西遞過去。
「客官慢走，回去燉久些，湯要喝乾淨！」
那人接過東西，揣進懷裡，腳步輕快地走了。
言斐目送他走遠，把銀子收好，嘴角彎了彎。
嚴格算下來，這還是他的第一筆生意。
交易成功的感覺，真不賴。
顧見川在旁邊全程圍觀，表情複雜。
他沒想到言斐這麼快就上了道，賣東西一套一套的，嘴皮子比鎮上那些老買賣人還利索。
「你......怎麼知道他需要那個？」
「你忘了我會點醫術？」
「他臉色發白、眼下發青、腳步發飄，一看就是虧了底子。這種人，一聽『壯陽』兩個字，耳朵比狗還靈。」
顧見川沉默了一瞬，忽然有些慶幸——慶幸自己身體好，不用擔心媳婦兒在這方面看出問題。
不過，慶幸歸慶幸，另一件事卻像根小刺一樣扎在他心口，越琢磨越不舒服。
他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沒忍住，低聲開了口。
「你剛剛誇他丰神俊朗，還說他是當官的料......阿斐，你是不是更喜歡讀書人啊？」
言斐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顧見川別過臉去，不敢跟他對視，聲音更低了。
「我就是覺得......你什麼都會，又會抓蛇又會做買賣，長得還好看。要不是陰差陽錯，你本來也不會嫁給我......」
他心裡越想越沒底。
言斐這麼能幹，除了不能生養，簡直樣樣拿得出手。
這樣的人，配他一個山野獵戶，怎麼看都是他高攀了。
「你是不是傻？」
言斐有些好笑地看著他。
「我說他丰神俊朗、是當官的料，那是哄他掏錢的，你倒好，還當真了？」
這人平時看著挺聰明的，怎麼到了這種時候就犯起糊塗來了？
言斐也懶得跟他繞彎子，乾脆把話挑明了說。
「別多想，我不喜歡別人，我就喜歡你這樣的。」
說完，他直接伸手，把顧見川的手牽住了。
顧見川整個人猛地一僵，低頭看著被握住的那隻手，眼珠子都不會轉了。
只能愣愣地看著言斐，眼睛亮得像被人點了兩簇火。
言斐看著他這副呆樣，忍不住笑了。
「傻了？」
顧見川這才回過神來。
「沒......沒傻。」
他頓了一下，反手把言斐的手握緊了，像是怕他反悔似的，又補了一句。
「你說的，只喜歡我這樣的。」
「嗯，我說的。」
言斐點點頭，由他握著。
「以後記好了，別亂吃醋。」
顧見川的嘴角終於壓不住了，彎成一個巨大又傻氣的弧度，怎麼都收不回來。
他這輩子都沒覺得自己這麼幸運過。
得良人如此，夫復何求？
接下來的時間，他連賣蘑菇的心思都沒了，只知道圍著言斐打轉。、
一會兒蹲下來幫忙理筐子，手故意碰一下言斐的手背；
一會兒又站起來把攤子上本來就擺得整整齊齊的菇子重新擺一遍。
眼睛緊緊黏在言斐身上，活像一隻想要開屏的雄孔雀，拼命圍著心儀的對象轉圈，恨不得全世界都看見他有多高興。
言斐被他轉得眼暈，終於忍無可忍，一把按住他的腦袋。
「好了，別再轉了，客人都被你轉走了。」
顧見川果然被「封印」了，乖乖停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言斐，嘴角還是咧著的，傻氣十足。
言斐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也忍不住彎了彎，清了清嗓子，開始下達指令。
「收起牙齒，閉嘴，坐下，不准再亂動。」
話音剛落，顧狗狗立馬執行。
嘴巴閉上，牙齒收好，就地蹲下，雙手放在膝蓋上，規規矩矩地坐著，像一隻被訓練得極好的大狗，只差身後有條尾巴在搖了。
要是黑風在旁邊，都不得不豎起拇指誇讚。
「主人，你當狗真是比我還狗啊，以後就叫你狗中狗吧。」
言斐看著他這副乖順的模樣，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旁邊幾個攤主偷偷往這邊瞟，忍不住交頭接耳。
「那是顧家那獵戶吧？怎麼成親後跟變了個人似的？」
「噓，別看了，人家小兩口剛成親肯定不一樣。」
日頭越升越高，言斐抬頭看了看，估摸著快到十點了。
集市上已經有攤主開始收拾東西，三三兩兩地往家走。
他低頭看了看攤子上剩下的那大半筐蘑菇，心裡盤算了一下。
家裡還留了不少品相稍差的碎菇，夠吃好幾頓了，這些乾脆都處理掉，省得拖回去費事。
「走吧，咱們找個酒樓把它們賣了。」
言斐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顧見川唯他是從，二話不說提起筐子，領著言斐去了鎮上相熟的一家酒樓。
掌柜的見是顧見川帶來的貨，又看了蘑菇品相，爽快地全部收了下來。
緊接著，顧見川又順路去了一趟藥鋪，把那條蛇的蛇膽以二兩的價格賣了出去。
兩處加起來，兩人站在街邊把銀錢數了數，足有七兩三錢之多。
光蛇肉和蛇膽就占了二兩五錢，剩下的蘑菇雖說不是驚天大數，但也絕對算得上一筆大豐收了。
言斐掂了掂銀子，轉頭對顧見川笑了笑。
「走，去買肉去，順便逛逛。」
他上次來沒帶銀子，都沒好好去店裡逛過。
這次顧見川說賣蛇的錢都給他，言斐就打算好好逛一下，順便買點山上缺的東西回去。
顧見川自然沒有不應的，跟在言斐身後，像條尾巴一樣寸步不離。
兩人沒走多遠看到一家新開的糕點鋪子，鋪面不大，門板是新漆的，隔著老遠就能聞見一股香甜的氣息。
言斐進去看了看，櫃檯上擺著幾碟剛出爐的點心。
桂花糕、綠豆酥、芝麻糰子，油亮亮的，冒著熱氣。
他各要了兩份，準備帶回去給顧母和顧聞柳吃。
自他到了顧家，兩人對他都很不錯，如今有了錢自然要感恩。
糕點用油紙包好，捧在手裡還燙乎乎的。
賣糕點的老闆娘是個圓臉婦人，笑眯眯地看著他倆。
「小兩口剛成親吧？一看就般配。」
顧見川耳根有點紅，言斐倒是大大方方地回了一句。
「謝謝老闆娘，您這糕點一看就好吃。」
他長得好看，說話又好聽，婦人笑笑，又把店裡的新品送了兩個給他們。
出了糕點鋪，他們又去了肉攤，準備買肉包餛飩。
顧見川熟門熟路地跟攤主打了招呼，割了三斤上好的五花肉。
攤主還順手送了兩根筒骨，讓他們回去熬湯。
言斐又買了一些洗漱用的頭油和皂角，到時候帶山上去用。
回去的路上，意外碰見了言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