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華把那張紙遞到周澈面前,紙邊沾著血。
周澈嘴裡的奶糖還沒化開,甜味卡在舌尖,咽不下去。
遠處,剛衝出防線的士兵、精靈、牛頭人、黑翼天使,還在喊。
「周先生活了!」
「元嬰成了!」
「天風谷守住了!」
李華只說了一句。
「全體肅靜。」
整個天風谷,慢慢安靜下來。
雷戰撐著半截護甲站直。
陳鋒摘下裂開的頭盔,血順著下巴往下滴。
江晚吟站在周澈身邊,沒去接那張紙,看著周澈的手。
他的手在抖。
李華聲音很低。
「天風谷會戰總表。」
「外圍聯軍,後方搶修陣線,都在裡面。」
周澈低頭看第一頁。
第一行字,就把他釘在原地。
夏國陣亡,三十一萬七千四百六十二人。
周澈抬頭。
「你再說一遍。」
李華沒有躲。
「陣亡,三十一萬七千四百六十二。」
旁邊的年輕參謀低著頭,聲音發顫。
「外層失聯區,還沒算完。」
周澈抓著紙,紙角一點點皺了。
李華繼續翻頁。
「協同軍也傷亡慘重。」
「外環防線被聖光污染,隔離區已經滿了。」
史密斯站在外側,軍帽拿在手裡,頭低著。
他身後的外籍軍官,沒人敢開口。
剛才有人想提神血分配,話還沒說完。
崑崙號的副炮就轉了過去。
白起身後的秦軍魂,也齊齊轉頭。
李華當時只給了他們一句話。
【想分戰利品,可以,先自己砍一尊十翼。】
從那之後,外軍頻道徹底安靜。
李華看向史密斯。
「你們的人,也在名單里。」
「回去告訴他們,天風谷不是戰利品倉庫。」
「再有人伸手,就按擾亂戰時軍令處理。」
史密斯喉結動了動。
「明白。」
沒人罵他,這一刻不需要。
第二頁打開,李華停了一下。
「機甲營,機甲損毀七成。」
「刑天系列,只剩三台還能動。」
「天工二號主炮報廢,四號空間壁壘模塊燒穿。」
周澈吸了口氣。
「人呢?」
李華看向雷戰。
雷戰接過名單,聲音沙得厲害。
「第一批跟你進的特種隊,四十八人。」
他把名單按在胸口。
「現在,十八人。」
周澈看向遠處那片廢機甲。
他想起小滿,那個總問能不能給比蒙裝車載冰箱的年輕兵。
周澈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北線廢墟里。
沈煉拖著一條殘腿走來,手裡捧著一串腰牌。
十枚,現在只有四個主人還站著。
沈煉把腰牌一枚枚擺在石板上。
「錦衣衛十人,存四。」
他把一枚染血腰牌放正。
「老七嘴碎,死前還讓我替他問哪吒三太子好。」
又一枚。
「老九怕疼,聖光燒到骨頭,他沒哼一聲。」
沈煉抬頭看周澈。
「大人,活著的,替死去的繼續值守。」
周澈低聲說:「對不起。」
沈煉搖頭。
「穿上飛魚服那天,我們就知道。」
「腰牌,總有沒人領的時候。」
血蹄那邊,沒有人說話。
五千牛頭人,現在站著的,不足三千。
一排排巨大的身軀躺在焦土上。
斷掉的圖騰柱,放在他們身邊。
血蹄胸口纏著厚布,抱著一壇二鍋頭,走到第一個族人面前。
倒酒。
「黑角,喝。」
又走到下一個。
「短牙,你平時搶酒最快。」
酒灑在焦黑的毛髮上,沒有牛頭人笑。
倒到後面,酒罈空了。
血蹄愣了一下,回頭吼。
「酒!」
一個牛頭少年抱來新壇,哭得肩膀發抖。
血蹄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
「哭什麼?」
「站直。」
少年咬著牙站穩。
血蹄接過酒,聲音粗啞。
「他們是牛頭族戰士,不是地里的草。」
精靈陣地更安靜。
艾琳娜跪在碎葉前,把一片片破碎生命葉,收進銀盒。
每一片葉,都是一個精靈最後的氣息。
露娜蹲在她身邊。
平時這個時候,她早該找糖,找肉,找火鍋。
今天她什麼都沒要,捧起一片斷葉,眼淚砸在葉脈上。
「母親,她昨天還說,打完仗要去藍星看熊貓。」
艾琳娜合上銀盒。
「記住她的名字。」
露娜點頭。
「伊芙。」
艾琳娜又拿起下一片。
「這個呢?」
露娜哭著答。
「米婭。」
一片,又一片,露娜一個一個念。
念到嗓子發不出聲音。
她就用唇形繼續念。
灰霧裡,阿斯塔帶著黑翼天使歸隊。
三千黑翼出陣時,羽翼遮天。
現在只剩一千零六,很多黑翼沒了翅膀,只能被同伴背著走。
阿斯塔單膝跪在周澈面前,右手按胸。
「黑翼三千,歸隊,一千零六。」
周澈看著他身後空出來的隊列。
那裡太空了,空得讓人心裡發寒。
「白翼圍殺你們?」
阿斯塔抬頭,嘴角有血。
「十倍。」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
「他們怕我們回救。」
江晚吟輕聲問:「後悔嗎?」
阿斯塔搖頭。
「當年大秦撤離,有黑翼沒趕上。」
「這次,我們趕上了。」
霍去病那邊。
十八頭比蒙趴在地上,只剩十頭還能抬頭。
另外八頭,再也不會變小。
它們像山一樣,橫在平原上。
霍去病站在蒙二身前。
蒙二胸口被白金重劍貫穿,爪子還保持著擋在霍去病面前的姿勢。
霍去病伸手,按在它鼻樑上。
「你平時最能吃。」
他停了很久。
「本侯還欠你三車牛肉。」
一頭小比蒙把頭貼到蒙二屍身旁,低低叫了一聲。
霍去病回頭,眼底全是血絲。
薛仁貴走到他身邊。
沒勸,這種時候,勸字太輕。
賈詡站在陣圖前,名單背面,又浮出一行冷字。
江晚吟先看見了,聲音很輕。
「讀。」
賈詡沒有避開周澈。
「英魂本源不可逆消散。」
周澈抬眼,賈詡繼續。
「不可召回,不可重塑,不可轉生。」
周澈的呼吸斷了一下。
李華翻到最後一頁,英魂陣亡第一位。
李信。
遺體,無。
骨灰,無。
遺物,無。
死因:燃盡英魂核心。
周澈盯著那幾個字,想起第一次見李信。
青銅門後,那個兩千年前的大秦將軍。
想起李信第一次看見東風飛彈,抱著飛彈不撒手,說後世真理真硬。
想起他端著加特林,罵敵人不懂陣法。
也想起他死前那句。
【路給你墊住了,往前走,別回頭。】
周澈手裡的紙,被血泡濕。
江晚吟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阿澈。」
周澈沒看她。
「如果我不喚醒他呢?」
沒人回答。
周澈又問。
「如果我當時不把他從陵寢里拖出來,他是不是不用再死一次?」
雷戰抬頭,嘴唇動了動。
陳鋒低聲罵了一句。
「別這麼算。」
周澈像沒聽見。
「李信本來已經睡了。」
他看向白起,薛仁貴,霍去病,賈詡。
「你們本來都可以不用再上戰場。」
薛仁貴皺眉。
「周小子。」
周澈後退半步,笑了一聲。
「我說什麼喚醒先賢,說什麼接老祖宗回家。」
他把名單按在自己胸口。
「可我把你們帶回來,又把你們送回戰場。」
露娜哭著搖頭。
「周澈哥哥。」
周澈看向她。
「李信沒有遺體,連骨灰都沒有。」
江晚吟向前一步。
「他救的是你,也是我們所有人。」
周澈閉上眼。
「可如果沒有我,他不用救。」
張玄素扶著斷劍,走到他面前。
「若當日你不撕開門,藍星能活幾天?」
周澈不答。
張玄素盯著他。
「若你不救秦人遺民,那七個孩子能回家嗎?」
周澈喉嚨動了動。
張玄素又問。
「若李信將軍沒醒,傳國玉璽不歸,時空樞紐不開。」
「今日天風谷拿什麼守?」
周澈抓著紙,聲音沙啞。
「我懂。」
他看著那行「燃盡英魂核心」。
「可我難受。」
這句話出來,整個指揮塔前都安靜了。
江晚吟眼眶紅了,沒有說別難受。
只是走近,把他掌心那顆沒化完的奶糖取出來。
又剝了一顆新的,遞到他嘴邊。
「那就難受一會兒。」
周澈低頭。
「我是不是太沒用了?」
江晚吟輕聲說:
「會疼的人,才不會把他們當數字。」
李華摘下軍帽。
對著名單,敬了一個軍禮。
「小周,這份名單不是給你定罪。」
「是讓你記住,我們輸不起。」
周澈眼底慢慢爬起血絲。
賈詡終於開口。
「神庭圍門,南天門撐不了太久。」
「它們最想讓你背著這份名單出錯。」
霍去病看著蒙二,忽然轉身。
「我去找第三鼎。」
眾人看向他。
「蒙二替我擋了一命,我替它把後面的路踩開。」
薛仁貴點頭。
「我也去。」
沈煉把腰牌收回懷裡。
「錦衣衛剩四個,還夠。」
阿斯塔站起。
「黑翼還有一千零六。」
「能飛的先飛,不能飛的守門。」
血蹄舉起空壇。
「牛頭族還能掄柱子的,都算數。」
艾琳娜合上銀盒。
「精靈族不退。」
一句一句落下來。
周澈手裡的名單越攥越緊。
他們越堅定,他越喘不上氣。
最後,他還是看回李信那一欄。
李信,無遺體,無骨灰,無遺物。
周澈聲音輕得快散了。
「也許……」
江晚吟臉色一變。
「阿澈。」
周澈低聲說:
「也許我不該喚醒他們。」
話音剛落,一直沉默的白起,抬頭了。
一步來到周澈面前。
啪!
一巴掌抽在周澈臉上,聲音響得整個天風谷都聽見。
周澈被抽得偏過頭,嘴角滲出血。
白起盯著他,聲音冷得嚇人。
「混帳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