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李府大門,外面的世界豁然開朗。
京城的街道寬闊平整,足以容納四輛馬車並行。
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叫賣聲、吆喝聲此起彼伏,熱鬧非凡。
李忘憂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仿佛都瀰漫著一股子權力和金錢的味道。
「二哥,咱們去哪兒?」
他轉頭看向李尋歡。
在這裡,李尋歡才是地頭蛇。
畢竟當年考中探花後,李尋歡在京城也是混跡過一段時間的。
「既然出來了,自然是要去好地方。」
李尋歡合上摺扇,指了指前方不遠處一座高聳入雲的酒樓。
「這京城的酒,還得數那兒的最地道。」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座三層高的酒樓矗立在繁華的街角,飛檐斗拱,雕樑畫棟,氣派非凡。
在那巨大的牌匾上,三個燙金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醉月樓】。
李忘憂盯著那三個字,眉頭微微皺起。
這名字……怎麼這麼熟悉呢?
還沒等他想明白,李尋歡已經邁著輕快的步子走了過去。
「走吧,三弟,今日二哥做東。」
「得嘞!既然是二哥請客,那我可就不客氣了!」
李忘憂瞬間拋開了腦子裡的疑惑,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
只要是白嫖,去哪兒都行!
醉月樓內,賓客滿座,喧囂聲震天。
這裡的生意好得驚人。
小二肩上搭著白毛巾,手裡端著托盤,像穿花蝴蝶一樣在桌椅間穿梭。
「喲!二位客官,裡面請!」
眼尖的小二迎了上來,臉上掛著職業化的熱情笑容。
「二位是打尖還是住店?」
「喝酒。」
李忘憂搶先開口,目光在酒樓里掃了一圈。
此時正是飯點,大堂里幾乎坐滿了人。
划拳聲、談笑聲嘈雜一片,充滿了市井的煙火氣。
「有沒有清淨點的雅間?」李忘憂問道。
小二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哈著腰賠笑道。
「真是不湊巧,這位爺,樓上的雅間都被訂出去了。」
「您看……這大堂靠窗的位置還空著一桌,視野也好,能看街景,您二位能否將就一下?」
李忘憂皺了皺眉,剛想用鈔能力開路。
李尋歡卻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無妨。」
李尋歡笑了笑,聲音溫潤,「喝酒圖的是個興致,大堂熱鬧,正好下酒。」
說著,他徑直走向了靠窗的那張空桌子。
李忘憂聳了聳肩,跟了上去。
兩人落座。
「小二,上酒。」
李尋歡把摺扇往桌上一放,「要你們這兒最好的女兒紅,先來兩壇。」
「好嘞!陳釀女兒紅兩壇!再給二位爺配幾個拿手小菜!」
小二高聲吆喝著,轉身跑向後廚。
李忘憂看著周圍推杯換盞的食客,又看了看對面正看著窗外發呆的李尋歡,突然覺得這種氛圍也不錯。
沒過多久,酒菜上齊。
泥封拍開,一股濃郁醇厚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
李尋歡的眼睛徹底亮了,他端起酒碗,也不用杯子,直接仰頭就是一大口。
「好酒!」
他讚嘆一聲,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
李忘憂也倒了一碗,小抿一口,確實入口綿柔,回味悠長。
……
與此同時。
醉月樓二樓,一間臨街的雅間內。
這裡的氣氛與樓下的喧囂截然不同,安靜得有些壓抑。
窗戶半掩著,透過縫隙,正好能將樓下街道和門口的情景一覽無餘。
房間裡有三個人。
正中間坐著一位身穿錦袍的中年人,面容儒雅,但眼神開闔間卻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威嚴。
在他身後,站著一名身材魁梧如鐵塔般的壯漢,雙臂肌肉虬結,宛如花崗岩雕刻而成。
而在窗邊,則是一把特製的輪椅。
輪椅上坐著一名身穿白衣的女子。
她生得極美。
這種美,不是邀月那種霸道冷艷,也不是林詩音那種溫婉柔弱。
而是一種清冷。
像是一塊未經雕琢的寒玉,又像是一朵盛開在懸崖峭壁上的雪蓮。
只是,此刻這朵雪蓮的眉頭,卻微微蹙起。
那一瞬間的表情變化,讓房間裡的空氣都似乎凝固了一下。
「怎麼了,無情?」
中年人敏銳地察覺到了女子的情緒波動,立刻開口詢問。
「可是那個賈三現身了?」
他是諸葛正我。
大明神侯府的掌舵人,也是這世間頂尖的高手之一。
他們今日在此,是為了蹲守一個牽扯到假幣大案的關鍵人物——賈三。
無情沒有回頭。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樓下的某個方向,原本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不知何時已經緊緊抓住了輪椅的扶手。
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不是賈三。」
她的聲音很輕,很冷,像是碎冰撞擊在玉盤上。
「那是……」
諸葛正我聞言,眉頭微皺,走到了窗邊。
透過縫隙,順著無情的視線看去。
只見一樓大廳靠窗的位置上,兩個相貌俊美的青年正推杯換盞。
其中那個白衣勝雪、手持摺扇的男子,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慵懶而瀟灑的氣度。
哪怕只是坐在那裡喝酒,也仿佛與周圍的喧囂格格不入,自成一方天地。
「那是……小李探花?」
諸葛正我一眼便認出了李尋歡。
畢竟,當年殿試之時,他也在場。
而且李尋歡的飛刀絕技,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他身為六扇門的對頭神侯府的老大,自然關注過。
諸葛正我摸了摸小鬍子,臉上露出一絲輕鬆的笑意。
「小李飛刀,例不虛發。沒想到他也回京了。」
「不過無妨,李家世代忠良,這小李探花雖然身在江湖,但也是個正派人物。」
「說不定,待會兒抓捕賈三的時候,還能借他一臂之力呢。」
諸葛正我這邊盤算著如何利用這個意外出現的強援。
然而,無情的心思,卻完全不在李尋歡身上。
她的目光,越過了光芒萬丈的小李探花。
落在了對面那個看起來沒個正形、坐沒坐相的傢伙身上。
記憶的大門,在這一刻被猛然撞開。
十年前的畫面,如潮水般湧來。
那時候,盛家還沒有被滅門,她的腿也還沒有斷。
而在她的記憶里,總有一個穿著錦衣,卻喜歡爬樹掏鳥窩、下河摸魚的混世魔王。
李忘憂。
這個名字,她在心裡默念了無數遍。
本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交集。
畢竟,自從盛家慘案發生後,她成了廢人,成了無情。
過去的那個盛崖余,早就死了。
可如今,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就這樣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眼前。
他長高了,也長開了。
眉眼間依稀還能看出當年的影子,只是少了些稚氣,多了些……
嗯,多了些看起來不太聰明的樣子。
無情原本緊繃的嘴角,忽然不可察覺地微微上揚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但轉瞬即逝。
她的手鬆開了扶手,重新放在了毫無知覺的腿上。
目光變得有些黯然。
現在的自己,只是個坐在輪椅上的殘廢。
而他,是李家的三少爺,是探花郎的弟弟。
物是人非。
他……
還能認出我嗎?
或者說,他還記得那個盛崖余嗎?
「無情?」
見無情久久不語,鐵手有些憨厚地撓了撓頭,低聲喚道。
「啊?」
無情猛地回過神來,掩飾般地將鬢角的一縷髮絲挽至耳後。
「沒什麼。」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裡的冷漠與平靜,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失神只是錯覺。
只是,她的餘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樓下的那個身影。
「喂,二哥,你有沒有覺得好像有人在偷窺咱們?」
樓下,正往嘴裡塞雞腿的李忘憂忽然動作一頓。
他雖沒有武功,但總覺得有人在盯著自己。
尤其是……這種帶著複雜情緒的視線。
讓他後背有點發毛。
「偷窺?」
李尋歡端著酒碗的手微微一滯,隨即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二樓的方向。
以他的功力,自然早就察覺到了樓上那幾股強大的氣息。
不過,對方既然沒有殺意,他也就懶得點破。
「這醉月樓人多眼雜,許是你生得太過俊俏,被哪家的小娘子看上了也不一定。」
李尋歡笑著打趣道,將一碗酒推到了弟弟面前。
「來,喝酒。」
「也是。」
李忘憂嘿嘿一笑,十分自戀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畢竟咱們李家的基因擺在這兒,想低調都難啊!」
說著,他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只是心裡,那種被人盯著的感覺,卻始終揮之不去。
甚至……
還有種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真是見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