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敗的大殿內重新歸於安靜。
只有殘破窗欞外吹進來的風,發出穿堂過巷的嗚咽聲。
邀月盯著那個背著劍匣、走到陰暗角落裡蹲下的寬厚背影。
她抬起手,白皙的手掌在自己修長的脖頸處平直地橫拉了一下。
「李郎,這傢伙吵鬧得很。」
邀月壓低聲音,「要不要料理了他?」
這動作乾脆利落。
殺個凡間的粗鄙劍客。
對她來說,比碾死一隻螞蟻還要省事。
在這荒郊野嶺,敢對她和李郎大呼小叫。
按她往日的脾氣。
這會兒那大鬍子早就連灰都不剩了。
李忘憂看著自家媳婦那副殺伐果斷的模樣。
笑著把她的手拉回來攥進掌心。
輕輕捏了兩下。
「沒必要。」
李忘憂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別看這傢伙長得五大三粗,整個人跟個劫道的土匪似的,但他其實是個好人。」
邀月偏過頭,美目中儘是不解。
就這陰氣森森、殘破不堪的鬼地方。
滿地都是白骨,還能養出什麼好人來?
「應該說,他算是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的好人了。」
李忘憂順勢在貂皮毯子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
他可是看過劇本的,整個蘭若寺地界。
就指望這大鬍子在那撐場面。
邀月聽他這麼說,便收了身上的太陰寒氣。
既然李郎都說是好人了,那留著他一條命也無妨。
她依偎回李忘憂身邊。
目光落在那盤從天庭搜刮來的仙果上。
李忘憂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隨後隨手從地上的玉盤裡挑揀了一番。
這盤子裡裝的可都是正兒八經的天庭特產,三界的尖貨。
隨便拿出一個扔在凡間。
都能引得修仙界血流成河。
他拿起一顆表皮泛著紫光、個頭飽滿的果子。
在衣服上隨便蹭了兩下。
接著手腕一發力,衝著角落拋了過去。
紫色的果子在昏暗的大殿裡劃出一道弧線。
「大鬍子,接著!」
李忘憂的聲音在空蕩的廟宇里迴蕩。
「嘗嘗,本少爺請客。」
躲在角落裡閉目養神的燕赤霞聽見風聲。
本能地探出粗糙的大手。
精準地將那團飛來的黑影抓在掌心。
他剛要開口訓斥這不知死活的小白臉別亂扔東西。
鼻腔里卻先一步鑽進了一股無法形容的奇香。
那香味不是凡間的花香果香。
而是一種直透天靈蓋的清氣。
氣味剛剛入鼻,燕赤霞整個人猛地一哆嗦。
他瞪大那雙銅鈴般的眼睛。
死死盯著手裡的紫皮果子。
就這一口香氣,他停滯了數十年的修為瓶頸,竟然出現了鬆動的跡象。
不僅如此,多年來降妖除魔留下的那些暗傷。
在這股氣息的流轉下,竟然有了癒合的趨勢。
好傢夥,這是什麼仙家寶貝?
光是聞一聞,就抵得上他數年苦修。
燕赤霞捧著果子的手開始發抖。
這東西的價值,怕是把他整個人劈了賣肉都換不來。
那小白臉居然就這麼當暗器一樣扔過來了?
越是明白這東西的珍貴。
燕赤霞反而越不敢接受了。
他是個有底線的人,講究個因果循環。
他從角落裡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回大殿中央。
來到那張奢華的貂皮毯子前。
「無功不受祿。」
燕赤霞板著臉,把手裡的果子往前一遞。
「你我素昧平生,萍水相逢,這東西太貴重,你還是拿回去吧。」
他剛要把果子丟回那個玉盤。
李忘憂卻毫不客氣地擺了擺手。
「怎麼地?不給面子是嗎?」
李忘憂斜睨著他,擺出一副混不吝的架勢。
「本少爺送出去的東西,還沒有往回要的道理。」
燕赤霞被這話噎得不輕。
舉著果子的手停在半空。
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李忘憂繼續輸出,語氣里滿是嫌棄。
「你要是不想要,就直接順著那破窗戶扔外頭爛泥里去。」
「原封不動送回來算怎麼個意思?」
「本少爺出來混,最講究個排場,可丟不起這個人。」
說完,李忘憂乾脆轉過頭去和邀月說話。
連看都不看燕赤霞一眼,把紈絝子弟的做派演繹得淋漓盡致。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
燕赤霞再退回去,反而顯得自己矯情。
他盯著手裡那顆紫光流轉的果子,咽了一口唾沫。
這真不怪他沒定力。
這是來自肉身細胞最深處的天然吸引。
修道之人對天地靈物的渴望。
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算了,不就是一枚果子嗎?
燕赤霞咬了咬牙。
自己堂堂七尺男兒,斬妖除魔無數。
難道還受不起一顆果子了?
他暗自在心裡打定主意。
這小白臉既然這麼大方。
那大不了過會兒等夜深了,外頭那些難纏的髒東西找上門時。
自己拼了這條老命護他們小兩口周全。
用一條命還這顆果子的人情,總該夠了。
想通了這一層,燕赤霞不再扭捏。
他本來也是個隨性灑脫的人。
當即用袖子隨意擦了擦果皮。
張開大嘴,對著果子狠狠咬了下去。
按他以往吃野果的經驗,這一口下去少說得汁水四濺。
他還特意往後退了半步,怕弄髒了人家那名貴的毯子。
結果這一口咬下去,想像中的汁水完全沒有出現。
那紫色的果肉剛一接觸到他的牙齒。
竟然直接化作了一團精純無比的氣流。
這氣流順著他的喉嚨。
「哧溜」一下就衝進了肚子裡。
速度快得連舌頭都沒反應過來。
燕赤霞愣在原地,手裡空蕩蕩的。
有些意猶未盡地砸吧砸吧嘴。
他使勁回味了一下。
發現除了滿嘴清氣。
居然什麼味道都沒嘗出來。
看樣子自己真是風餐露宿太久,許久沒吃過好東西了。
不過是吃個果子,連個酸甜苦辣都沒分辨明白就吞下去了。
暴殄天物啊!
燕赤霞滿臉懊惱。
就在他還努力回憶著那果子究竟是什麼口感的時候,異變突生。
一股極其霸道的暖流。
毫無預兆地從他的丹田深處炸裂開來。
緊接著,燕赤霞就發現自己的法力好像脫離了控制。
原本沉寂在經脈中的真氣。
此刻就像是脫韁的野馬,沿著周天路線瘋狂運轉。
筋骨齊鳴,發出宛如炒豆子般的噼啪聲。
他裸露在外面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通紅。
頭頂更是冒出陣陣白色的霧氣。
「這……這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