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寸心撥弄光幕的手指停住,眼皮抬了一下。
「不見。說我正忙著梳理水脈暗流,沒空理會閒雜人等。」
女仙退下。
沒過幾息,又折返回來,面有難色。
「聖母,真君他不肯走,說是帶了當年西海的酒,想求您賞臉見一面。」
敖寸心呼吸亂了半拍。
當年大婚的酒,他居然還留著。
幾息後,她揮袖散去面前的水脈光幕。
「讓他進來。」
腳步聲響起。
楊戩褪去了那身張揚的銀甲,換上一襲素淨的白衣。
手裡提著泥封的酒罈,一步步走入殿內。
往日裡高高在上、發號施令的做派蕩然無存。
他甚至不敢直視上首的敖寸心。
肩膀微微內收,拘謹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隔著數丈空曠的殿宇,敖寸心看著那一抹白,呼吸猝然一滯。
一如當年初見。
那一年西海風浪滔天,天地晦暗。
也是這樣一襲白衣跌跌撞撞闖入她的眼帘。
那時的少年負盡血仇、滿身是傷。
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風霜與孤絕。
骨頭卻硬得寧折不彎。
只一眼,毫無道理,也未問結局。
她千百年驕縱安穩的歲月便徹底傾覆。
那是近乎盲目的執念,讓她甘願冒天下之大不韙。
陪他去趟那場粉身碎骨的劫。
後來的漫長歲月里,夫妻間的猜忌、爭吵與怨懟。
將彼此磋磨得面目全非。
她本以為那些年少時的痴狂早在那灰暗的深海里爛成了灰。
可此刻,看著階下這個斂去滿身鋒芒、侷促得像個凡俗少年的男人。
敖寸心那顆沉寂已久的心。
仍舊不受控制地狠狠顫了一下。
原來哪怕隔著千山萬水與一地雞毛。
她只要看他穿起白衣。
骨子裡就還是當年那個為他捨棄了整片大海的敖寸心。
但不過片刻,敖寸心就緩過神來,強裝鎮定的冷哼一聲。
「堂堂司法天神不在你的真君神殿修改天條,跑我這小廟來顯擺什麼威風?」
楊戩把酒罈放在旁邊的玉案上,雙手垂在身側,腰彎了下去,行了一個大禮。
「寸心,我是來認錯的。」
他抬起頭,聲音發澀。
「這千年,是我對不住你。」
「當初為了推翻舊天條,我只能做那個惡人。」
「玉帝和王母盯著,天庭眾神看著,我不能行差踏錯半步。」
「我把你趕出家門,休書一封,是怕你卷進這盤死局裡送命。」
楊戩往前邁了一步,眼眶發紅。
「我在天庭如履薄冰,連妹妹都能壓在山下,外人罵我冷血無情。」
「可是每回夜深人靜,我路過西海,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我怕自己心軟,也怕自己功虧一簣。」
「我算計了所有人,唯獨虧欠了你。」
這番話沒有華麗的辭藻,笨拙,甚至有些語無倫次。
但就是這種剖開血肉的坦白,直挺挺地砸了過來。
敖寸心看著面前這個不可一世的男人低聲下氣。
千年的委屈、西海的孤寂、無數個日夜的怨懟。
在這番遲來的服軟里,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她咬緊嘴唇,眼底泛起水光。
那壇西海帶來的酒,就擺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
楊戩伸手,將酒罈往前推了推,語氣變軟。
「寸心,喝了這杯酒,你打我罵我,我絕不還手。」
「咱們還能回得去嗎?」
敖寸心手腕輕顫,視線落在那壇酒上。
過去的情分到底還在。
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掌慢慢抬起,準備接下那壇仙釀。
眼看著手指就要碰到粗糙的陶罐邊緣。
「砰!」
大殿右側的碧玉牆壁毫無預兆地碎開一個豁口。
漫天碎玉飛濺中,李忘憂穿著那身九龍大日玄色帝袍,大搖大擺地跨了進來。
兩人直接穿牆而入。
原本柔和的光影、裊裊的仙音。
在這暴力破牆的動靜下碎得乾乾淨淨。
周遭蕩漾的水波倒卷,化作千萬根鋒利的水柱,劍刃般倒豎在半空。
整個大殿的溫度驟降,如墜冰窟。
李忘憂雙手抱胸,腦袋一歪,滿臉看戲的戲謔表情。
「喲!」
他拉長了音調,大聲開口。
「前夫哥今天這是唱的哪出啊?」
「提個破酒罈子就來串門?你這禮數也太磕磣了點吧。」
「你那司法天神的俸祿都被哮天犬吃乾淨了?」
楊戩前腳剛醞釀好的深情款款,被李忘憂這一嗓子劈得稀碎。
他瞪著跳出來的兒子,咬牙切齒。
「你來湊什麼熱鬧!」
李忘憂根本不搭理楊戩,徑直走到敖寸心身邊,一把將她伸出去的手拉了回來。
「娘,您可別被他兩句鬼話給騙了。」
李忘憂轉過身,開啟連珠炮模式,伸出一根手指懟著楊戩的方向。
「認錯?這認錯的成本也太低了吧。」
「來來來,咱們捋一捋前夫哥的豐功偉績。」
「當年成親,說好的一生一世一雙人,結果呢?」
「把您一個人扔在家裡,自己出去滿世界溜達結交兄弟。」
「您連他什麼時候回家都不知道!」
楊戩漲紅了臉反駁。
「那是以前,我往後絕不會……」
「往後?你還有往後?」
李忘憂直接打斷,嗓門更大了。
「為了搞什麼新天條的大業,直接寫休書趕人。」
「好傢夥,大義凜然啊!」
「你問過當事人的意見沒?你哪怕通個氣呢?」
「直接按頭讓你做出犧牲,還美其名曰為你好。」
李忘憂一邊說,一邊圍繞著殿裡的柱子轉圈。
「然後把您壓在西海,受了成百上千年的罪。」
「他自己倒是在天庭吃香的喝辣的,還順帶把親妹妹壓在華山底下演苦情戲。」
「現在大局定了,天條改了,想起來前妻的好了?」
李忘憂停下腳步,冷笑出聲。
「提著當年陪嫁的酒來求複合。」
「楊戩,你這算盤打得,我在凌霄寶殿都聽見響了!」
敖寸心站在原地,聽著兒子噼里啪啦的一頓輸出。
原本剛冒出來的那點感動和柔情,被一盆冰水澆透,連點火星子都沒剩下。
是啊。
憑什麼他想趕人就趕人,想複合就複合?
幾百年的孤獨和委屈,是一壇酒、幾句對不起就能抹平的?
敖寸心翻了一個結結實實的大白眼。
她伸手抓起案几上的那壇仙釀,沒有半點猶豫,直接用力砸回楊戩懷裡。
「砰。」
楊戩手忙腳亂地接住酒罈,退了兩步,滿臉錯愕。
「拿著你的酒,滾回你的真君神殿去。」
敖寸心一甩衣袖,轉過身背對著他。
「我兒子說得對,你楊戩的大業我高攀不起。」
「往後咱們還是橋歸橋,路歸路。」
「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