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鹿之戰結束後。
冀州暫時無憂。
張郃從常山回來,帶回了曹操的倚天劍。
還有殺死夏侯惇的好消息。
褚燕從魏郡回來,人瘦了一圈,但精神極好。
孫堅被他搞得欲生欲死。
損失慘重。
最後得知朱儁戰死的消息,不得不退軍。
管亥的族弟管承,從青州帶回來了三千人。
後續抵達的青州黃巾家屬和老弱共計一萬兩千人。
田豐在巨鹿城西劃了一片空地,搭了臨時窩棚安置。
第二批從南陽來的黃巾餘部到了。
首領姓趙,左臉有一道從額角斜拉到下巴的刀疤。
原先是張曼成手下的將領。
他帶了不到兩千人。
裝備落後,兵器五花八門。
有拿環首刀的,有拿鋤頭的,有拿削尖了頭的竹竿的。
田豐把他們編入預備隊,發了一批繳獲的漢軍兵器,趙疤臉摸著新刀哭了。
還有從汝南來的,從潁川來的,從徐州來的。
陸陸續續來了十萬人。
流民也在湧入。
幽州被張純張舉和烏桓騎兵反覆劫掠,百姓舉家南逃。
巨鹿城外的窩棚區每天都在擴大,從城頭望過去,灰壓壓的一片,像一片從地里長出來的灰色蘑菇。
田豐每天睡兩個時辰。
其餘時間全泡在城外的窩棚區和城裡的府庫之間。
忙著安置、造冊。
流民的戶籍要造,黃巾餘部的兵籍要造,繳獲的糧草輜重要造,從世家抄出來的田產地產要造。
竹簡堆滿了三間屋子,田豐的右手手指磨出了一層繭。
張角在巨鹿待了一個月。
忙得飛起。
果然還是得招人才啊。
閒暇之際。
他把麾下諸將都叫到了天公將軍府。
正堂里擠得滿滿當當。
將領們剛從各自的駐地趕回來。
張角坐在主位上,九節杖靠在椅背。
他手裡拿著一卷田豐連夜趕出來的名冊。
「叫你們來,是有一件事。」
他展開竹簡。
上面密密麻麻地列著各部兵力的數字。
「巨鹿之戰前,咱們在冀州的兵力是二十萬。
聽著挺唬人的,但這裡面能真正拉出去打的不到八萬。
剩下十二萬是什麼?
是老弱,是家屬,是拿著鋤頭和削尖竹竿就跟著隊伍走的流民。
廣宗城下跟皇甫嵩打的時候,我見過六十多歲的老頭舉著木棍沖陣,也見過十四五歲的半大小子連刀都握不穩就往上沖。
這些人不是兵,是來求活的。」
堂中安靜下來。
諸將皆有些訕訕。
「以前沒辦法。
黃巾起事,三十六方同時舉兵,走到哪打到哪,沒有後方,沒有糧道。
人越多聲勢越大,聲勢越大越能裹挾更多的人。
那是那時候的打法。」
張角把竹簡放在案几上。
「現在不一樣了。
冀州在咱們手裡,九郡的田籍、戶籍、賦稅,田豐正在重新造冊。
咱們有根了。
有根之後,兵就不能那麼帶了。」
張郃抬起頭。
「天公將軍的意思是——裁軍?」
「對,裁。」
管亥猛地站起來。
「裁軍?!」
他的大嗓門震得房樑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天公將軍,咱們好不容易攢下這些人,廣宗城下死了多少兄弟才換來今天——」
「管亥!」張角的聲音不大,但管亥的嘴閉上了。
「你手下多少人?」
管亥愣了一下。
「一萬兩千。」
「能披甲執刃、列陣而戰的有多少?」
管亥的嘴唇動了動。
堂中安靜了幾個呼吸的時間。
「七千。」他的聲音低下去。
「剩下五千呢?」
管亥不說話了。
剩下五千是家屬、老弱、半大小子。
行軍的時候幫著推車運糧,紮營的時候幫著挖灶煮飯,打起來的時候拿著鋤頭和木棍站在陣後吶喊助威。
他們是黃巾的一部分,但他們不是兵。
張角看向張牛角。
「你呢?」
張牛角沉默了一會兒。
「八千人。能打的不到五千。」
「褚燕。」
「兩萬。能打的——」褚燕頓了一下,「一萬二。」
「管承。」
管承剛從青州來,身上還帶著海風的咸腥味。
他站了起來。
「稟告天公將軍,只有三千能打的。」
張角點了點頭。
「張郃你呢?」
「常山一戰,損了兩千二。
現在能戰之兵三千六,全是步卒。
曹操那三萬人打完之後,俘虜里我挑了三千願意留下的編入各部。
但這些人需要時間訓練。」
張角把所有人的數字在心裡過了一遍。
冀州二十萬黃巾。
真正能披甲執刃、列陣而戰的,不足五萬。
「從明天開始,各部就地裁汰老弱。
六十以上、十六以下的,全部轉為屯田戶。
田豐正在丈量冀州的無主荒地,按人頭分,一人二十畝。
不願種地的,編入輜重營,負責運糧、修城、養馬。」
「家屬呢?」管亥問。
「跟流民一樣。分地,落戶。」
張角從案几上拿起另一卷竹簡,展開。
上面是田豐統計的繳獲清單。
巨鹿城下十二萬漢軍留下的輜重。
「朱儁留下的東西。
環首刀三萬七千柄,長矛兩萬杆,弓弩八千張,甲冑一萬兩千領,盾牌不計。
戰馬四千餘匹,糧草四萬七千石,醃肉三千斤。」
他把竹簡放在桌上。
「這些東西,以前咱們沒有。
咱們的兵拿的是鋤頭、竹竿、從漢軍屍體上撿來的刀。現在有了。」
他的手指在竹簡上敲了敲。
「裁軍不是把人趕走。
是把好鋼用在刀刃上。
五萬披甲執刃的精兵,比二十萬拿著竹竿的流民能打十倍。」
張郃站起來。
「天公將軍,末將有一言。」
「說。」
「裁軍之後,留下來的五萬人,怎麼編?」
「這正是今天要議的。」張角從案幾下抽出一張帛片,鋪開。
上面是他用硃砂畫的編製圖。
「五萬人,分五軍。
前、後、左、右、中。
張郃領前軍,八千人,駐常山,扼守井陘。
井陘是太行山最重要的隘口,守住井陘,并州和河內的兵馬就進不了冀州。」
張郃抱拳。
「末將領命。」
「褚燕領後軍,八千人,駐中山國。」
張角的手指在地圖上的中山位置點了一下。
「中山是冀州門戶。
張純張舉在肥如屯了十餘萬人,烏桓丘力居的騎兵在遼西。
後軍的任務就一個。
守住中山,釘在那裡。不用出擊,把城守好就行。」
褚燕站起來,「末將領命。」
他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左軍管亥領,八千人,駐河間。
河間在冀州東部,東邊是渤海,北邊是幽州,南邊是青州。
左軍的任務是機動——哪裡出事往哪裡填。」
管亥咧嘴笑了。「末將領命。」
「右軍張牛角領,八千人,駐魏郡。
魏郡在冀州南部,南邊是兗州,西邊是河內。
守住魏郡,就是守住冀州的南大門。」
張牛角抱拳。「領命。」
「中軍張梁領,一萬八千人,駐巨鹿。
中軍是總預備隊,也是全軍精銳。
配備最好的甲冑、最好的兵器、最好的戰馬。」
張角看向張梁。
「三弟,中軍交給你。平時在巨鹿訓練,戰時我親自帶著。」
張梁站起來,「是!」
張角把編製圖推到一邊。
「五軍之外,另設三營。
弩兵營,鞠義領,三千人,配備最強弩機。
先登死士的名號保留,編制獨立,直接聽命於我。」
鞠義站起來,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抱了抱拳。
「騎兵營,管承領,三千人。
朱儁留下的四千匹戰馬全部撥給你。
青州來的兄弟擅長騎術的優先編入。」
管承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稱喏。
「斥候營,高覽領,一千人。
負責刺探、偵查、傳遞軍情。
選最好的斥候,配最好的馬。」
高覽站起來,「領命。」
張角把所有人看了一遍。
「五軍三營,合計四萬八千戰兵。
加上各郡縣留守的地方兵,冀州總兵力控制在六萬以內。
其餘十五萬——老弱轉屯田,家屬轉民戶。
田豐已經在丈量荒地了,第一批地分下去就在這個月。」
堂中安靜了很長時間。
管亥忽然站起來。
「天公將軍,我有個問題。」
「說。」
「裁下來的那些人——那些跟著咱們從廣宗一路打過來的老兄弟,他們拿慣了刀,忽然讓他們扛鋤頭,我怕——」
「你怕他們不願意?」張角打斷他。
管亥點頭。
張角站起來,走到管亥面前。
管亥比他高半個頭,但張角站在他面前的時候,管亥不自覺地往後挪了半步。
「管亥,我問你。你跟著我起事之前,是幹什麼的?」
管亥愣了一下。「種地的。」
「張牛角,你呢?」
「打鐵的。」
「褚燕,你呢?」
「山里打獵的。」
張角轉過身,看著堂中所有人。
「你們以為屯田是什麼?
是把人趕回去種地。
但不是趕回去當牛馬。
冀州九郡,世家被咱們抄了,地空出來了。
田豐算過,光是巨鹿、常山、魏郡三郡的無主荒地,就夠分給三十萬人。
一人二十畝,免稅三年。
三年後起征,三十稅一。
大漢的田賦是多少?十五稅一。咱們比大漢少一半。
而且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苛捐雜稅。」
他走回主位,坐下來。
「你們跟著我起事,圖什麼?
圖一個『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口號?
真讓兄弟們提著腦袋跟著你干,得讓他們知道,幹完了能活著,能吃飽,能有自己的地,能讓老婆孩子不餓死。
屯田不是把人趕走,是把刀放下,拿起鋤頭,在咱們自己打下來的地上,種咱們自己的糧食。」
管亥站了一會兒,慢慢坐下去。
堂中沒有再說話。
張角拿起那捲編制竹簡,遞給張梁。
「五軍三營,從明天開始編。編完之後,報田豐,統一配發兵器甲冑。」
堂中將領陸續散去。
管亥走到門口又折回來。
「天公將軍,屯田那個事——地分下去之後,能買賣嗎?」
張角看著他。
「不能。分的地是口分田,種夠二十年才能轉成永業田。
永業田才能買賣。」
管亥撓了撓頭,顯然沒完全聽懂「口分田」和「永業田」是什麼意思。
但他沒有再問,轉身走了。
走到院子裡,他的大嗓門又響起來。
「管承!你他娘的走那麼快幹什麼!晚上喝酒!」
管承的聲音從遠處飄過來,聽不太清,但管亥已經追上去了。
張角坐在正堂里,聽著院子裡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窗外,巨鹿城的炊煙正在升起來。
伙房已經開始做飯了。
朱儁留下的糧食,加上冀州世家抄出來的存糧,夠吃到明年夏收。
他拿起田豐送來的戶籍冊,翻開。
田豐的字很小,但很清晰,每一筆都寫在竹簡的紋路之間。
流民。
青州來了一萬兩千人,徐州來了八千人,兗州來了六千人,幽州逃過來的流民還在源源不斷地湧進來。
黃巾殘部。
南陽趙疤臉部兩千人,汝南劉老根部一千五百人,潁川孫禿子部八百人,漢中閻圃部一百二十人。
他把戶籍冊合上,走到窗邊。
精簡兵力只是第一步。
更重要的是時間。
需要時間來訓練新編的五軍,需要時間來讓屯田戶把地種上,需要時間來消化從各地湧來的黃巾餘部和流民。
劉宏被西涼的羌人叛亂和幽州的張純張舉同時拖住,洛陽八關緊閉,朝廷無力北顧。
張純和公孫瓚在右北平一帶互相牽制。
張純有十餘萬人加上烏桓丘力居的騎兵,公孫瓚有白馬義從,兩方正在從漁陽到右北平的廣闊地帶反覆拉鋸。
等他們互相消耗到兩敗俱傷,就是他出兵的時候。
但不是現在。
現在要做的是練兵、屯田、移民、布防。
把冀州打造成一個鐵桶。
次日。
閻圃求見。
得知閻圃前來投奔的時候。
張角很驚喜。
演義中,閻圃這傢伙不是張魯的人嗎?
怎麼跑冀州來了。
他很好奇。
不過閻圃是個大才。
對於人才,張角超喜歡的。
閻圃比張角想像的要年輕。
不到三十歲,面容清瘦,穿著一件灰布道袍,袖口磨出了毛邊。
走了一年多路的人,身上沒有風塵僕僕的痕跡。
大概是進城之後洗過了。
他向張角行禮,動作不卑不亢。
「漢中閻圃,拜見天公將軍。」
張角讓他坐下。
「走了一年多?」
「一年四個月。」
閻圃坐下來,雙手放在膝上。
「中平四年秋出發的。
張修師父被官府殺了之後,教眾散了。
我帶了三百多人往北走,走金牛道出漢中,過秦嶺,進關中,然後沿著黃河往東,從河東進冀州。
路上死了七十多個,跑了一百多個。
到巨鹿的時候還剩一百二十人。」
張角定定看著他。
「為什麼來冀州?」
「因為大賢良師在這裡。」閻圃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火熱。
「太平道和五斗米道,說到底都是自家人。
張修師父在世時說過,太平道的《太平經》和五斗米道的《老子想爾注》,都是太上老君傳下來的東西。
教義不同,根源一樣。
師父被殺之後,我在漢中待不住了。
只好投奔大賢良師。」
「你帶來的人呢?」
「被田先生編入預備隊了。」
張角點了點頭。
「漢中那邊,五斗米道還剩下多少?」
「師父死後,教眾散了。
一部分被張魯收攏了。」
閻圃提到張魯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
「張魯的母親跟益州牧劉焉有往來,張魯靠這層關係在漢中站住了腳。
但他走的不是五斗米道的路。
他跟官府合作。
設義舍、收租米,看起來還是五斗米道那一套,但根子變了。
我看不慣,就走了。」
張魯的事他知道。
歷史上張魯割據漢中三十餘年,靠的就是五斗米道的政教合一體系。
閻圃看不慣張魯,不是因為張魯做錯了什麼,是因為閻圃心裡還有「道」。
張角想了想。
這個人能用。
「閻圃。你既然來了,就留下來。
冀州現在缺人,尤其缺讀過書、懂教義、能管人的人。
你帶來的那一百二十人,你自己帶著。
另外,田豐那邊正缺個助手,你願不願意去?」
閻圃站起來,雙手交疊,躬身到地。
「圃願往。」
張角看著他躬下去的背影。
「去吧。找田豐,他會安排。」
閻圃直起身,又行了一禮,轉身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