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嵐嵐跟家裡大吵了一架,把能砸的東西全砸了。
衝出家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大雨傾盆而下。
生活徹底沒了盼頭。
她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去找在江城大學的二姐。
走在半路上快到江城大學的時候。
她腦子一熱,偏離了大路,一頭扎進了江城大學後山的那片密林里,想跳河一了百了。
可真到了那黑燈瞎火的林子裡,風聲鶴唳,樹影婆娑,每一根樹枝都像活過來的怪物。
她後悔了。
她怕鬼。
更怕死。
可天太黑了,她迷路了,怎麼走都走不出去。
這樣一個雷雨天,大雨瓢潑,她慌不擇路,腳下一滑,整個人栽進了湍急的河水裡。
寒冷刺骨的河水大口大口灌進肺里。
掙扎。
下沉。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交代在那裡的檔口。
一隻大手死死拽住了她的衣領。
硬生生把她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她迷迷糊糊的,渾身凍得發紫。
那個人把她從水裡撈起來,打橫抱著她,一路踩著泥濘往前走。
夜色太濃。
雨水糊住了眼睛。
她看不清那人的樣貌。
只記得那人胸膛很寬厚,嘴裡一直溫柔地念叨著。
「要好好的,別怕,走夜路要小心啊。」
一步一步。
走出那片吃人的黑暗。
慢慢見到了路燈的光。
再睜眼的時候。
人已經在醫院的病床上了。
那個人連個名字都沒留。
死過一次的人。
已經沒有什麼好畏懼的了。
她不再悶著自己,自己去工地搬磚,去餐廳洗盤子,硬是攢夠了學費上了大學。
選了心理學,一點點縫合自己千瘡百孔的創傷,才有了現在這個風風火火的夏嵐嵐。
蘇牧聽完,嘖嘖兩聲。
「難怪你快三十了還不結婚。」
「合著你是喜歡上了那個救你的男生啊。」
「這不就是妥妥的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最後以身相許的戲碼嗎?」
「你這純愛戰士當得挺稱職啊。」
夏嵐嵐臉頰一熱,猛地別過頭去,語氣傲嬌得很:
「沒有!你別瞎說!誰喜歡他了!
「我就是想再見他一面罷了,當面跟他說句謝謝,請他吃頓飯,僅此而已!」
蘇牧樂了,這女人還死鴨子嘴硬。
他往後靠了靠,腦袋枕在保鮮膜上,懶洋洋地開口:
「說起來也巧。」
「十幾年前,我也在江城大學後山那條河裡,救過一個女孩。」
夏嵐嵐耳朵瞬間豎了起來,猛地偏過頭看著他。
她看著蘇牧,一字一句地問:
「你?你還會救人?不把人踹下去就不錯了。」
蘇牧翻了個白眼。
「你這叫什麼話。」
「哥當年也是熱血青年好不好。」
他砸吧砸吧嘴。
「不過跟你遇到的那個溫柔大哥哥可不一樣。」
「我把那妹子救上來後。」
「罵了她一路!」
夏嵐嵐愣住了,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罵她?」
「你想啊,我大半夜在那釣魚!
「那可是我花了大價錢買的進口窩料,蹲了足足大半宿,眼看著一條起碼十斤重的大鯉魚就要咬鉤了!
「結果『撲通』一下!
「她跳下去了!
「把我魚全嚇跑了!我能不氣嗎?」
林芷汀聽到這兒,忍不住撲哧笑出聲。
「蘇哥哥,你真直男。」
蘇牧清了清嗓子,模仿著當年的語氣。
「我當時指著她的鼻子罵。」
「你個傻逼!」
「一個女生大半夜跑這麼偏僻的樹林裡來干雞毛!」
「把我魚都嚇跑了!」
「你賠我的魚!」
夏嵐嵐的呼吸停滯了半拍,眼睛瞪得老大。
死死盯著蘇牧的側臉,心臟狂跳。
周圍的雨聲全退潮了。
只剩下蘇牧那喋喋不休的嘴皮子在動。
蘇牧沒察覺到她的異樣。
還在那繪聲繪色地講。
「後來我一看她那熊樣。」
「渾身濕透。」
「抖得跟篩糠似的。」
「我懂了。」
「這妹子該不會是想自殺吧。」
「我就嚇唬她。」
「哥跟你說。」
「這跳水自殺。」
「死得可丑了!」
「眼珠子都會被水泡得浮囊起來!」
「舌頭伸這麼長!」
蘇牧還做了個鬼臉。
「頭髮全纏在脖子上。」
「跟水鬼一模一樣!」
「那女孩被我嚇得哇哇大哭!」
「鼻涕泡都出來了!」
「哈哈哈!」
「你都不曉得可逗了!」
蘇牧笑得直拍大腿。
「我還嚇唬她。」
「我說我救了你。」
「你得做我媳婦來賠我的魚!」
「那妹子哭得更大聲了!」
「一路走一路嚎!」
蘇牧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現在想想。」
「那妹子應該長得還挺水靈。」
「就是腦幹缺失。」
「妥妥的笨蛋美女。」
突然。
他倒吸一口涼氣。
「嘶」
胳膊上傳來一陣鑽心的疼。
夏嵐嵐的雙手死死掐著他的小臂,指甲都快嵌進肉里了。
蘇牧疼得呲牙咧嘴。
「喂喂喂!」
「你使那麼大勁幹嘛!」
「把我抓疼了!」
「屬狗的啊你!」
夏嵐嵐低著頭,長發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表情。
只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她手上的力道不僅沒松。
反而更緊了。
蘇牧正要發作。
夏嵐嵐突然鬆開手,嗓音悶悶的,帶著濃濃的鼻音。
「沒啥。」
「不是了。」
「我要睡覺了。」
說完。
她背過身去。
留給蘇牧一個後腦勺。
蘇牧揉著被掐紅的胳膊,一頭霧水。
「這女人,怎麼突然就這樣。」
「行行行。」
「睡覺吧睡覺吧。」
林芷汀在最右邊探出個腦袋。
「蘇哥哥,這雷打得太嚇人了。」
「吵得根本睡不著啊。」
「放點歌聽聽吧。」
她從兜里摸出手機,屏幕的亮光照亮了三人被保鮮膜裹緊的臉。
她在屏幕上點了幾下,一首老歌的前奏緩緩流淌出來。
「在愛的回歸線」
「又期待會相見」
「天會晴心會暖」
「陽光在手指間」
林芷汀跟著調子小聲哼唱。
外頭狂風驟雨,裡頭歌聲婉轉。
蘇牧打了個哈欠,折騰了大半宿,困意終於涌了上來。
伴著這歌聲,他閉上眼睛,呼吸平穩下來。
林芷汀哼唱的調子也越來越低。
腦袋一歪。
靠在蘇牧的右肩上睡了過去。
夏嵐嵐睜著眼睛,聽著身邊男人均勻的呼吸聲。
還有那首《愛的回歸線》。
「童話劇情上演」
「在某天再一次遇見」
她咬著嘴唇,眼淚無聲地順著眼角滑落。
落在蘇牧的手臂上。
那個雷雨夜。
那個把她從河裡撈起來的混蛋。
那個罵她傻逼的混蛋。
那個嚇唬她死得丑的混蛋。
那個說要她做媳婦的混蛋。
她找了十幾年。
原來。
一直就在身邊。
她說怎麼一遇到蘇牧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被氣得要死卻總是想再見一面。
原來一切都有跡可循。
夏嵐嵐輕手輕腳地轉過身,生怕弄出動靜吵醒他。
她悄悄地。
一點一點地。
往蘇牧身邊挪了挪。
身體緊緊貼著他的手臂。
臉頰貼在他溫熱的衣服上。
聽著他沉穩的心跳。
在這末日般的雷雨夜裡。
她閉上眼睛,唇邊終於揚起微笑。
睡得無比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