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景行看著江百川那副快要崩潰的模樣,眼皮狂跳。
這老頭子平時挺穩重的一個人,今天硬是嚇成了鵪鶉。
「百川兄,你都快七十的人了,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紀,怎麼還這麼怕?」
程景行清了清嗓子,把手裡的核桃往兜里一揣。
他挺直腰板,雙手背在身後,擺出十足的高人風範。
「這東西,我可以以風水先生的身份,用最簡單、最直接、最不繞彎子的話肯定告訴你!」
程景行拔高音量,聲音在堂屋裡迴蕩。
「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鬼!」
話音剛落,他大步流星走到窗戶旁。
背對著窗戶,他單手握住窗欞,用力一拉。
「嘩啦」一聲響。
老舊的木格子窗戶被猛地推開。 夜風夾雜著露水的氣息,呼嘯著灌進屋內。
堂屋裡的溫度驟然降了好幾度。
程景行面對著眾人,還想繼續發表幾句破除封建迷信的感言。
話還沒出口,他卡殼了。
屋內的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所有人的動作全停了。
原本還吵吵嚷嚷要回家睡覺的親戚們,全都僵在原地。
大眼瞪小眼。
肖玉端著茶盤的手停在半空,嘴巴張得老大。
堂弟的哈欠打到一半,下巴差點脫臼。
江百川更是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太師椅上。
這些人的瞳孔不斷放大,眼珠子快要凸出眼眶。 驚恐的情緒在每個人臉上蔓延開來。
沒有一個人說話。
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程景行心裡咯噔一下。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這幫人的眼神,全越過了他的肩膀,直勾勾盯著他身後的窗外。
程景行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他咽了口唾沫,脖子僵硬地轉動。
一點點。
再一點點。
順著眾人的視線,他往窗外看去。 心臟停跳了半拍。
窗外不遠處的竹林里,草叢長得極高,沒過大腿。
就在那片荒草中,赫然站著兩個人!
左邊那個,是個年輕男人,只露出上半身。
程景行揉了揉眼睛。
這不是江百川的前女婿蘇牧嗎?
這小子大半夜不睡覺,跑竹林里幹嘛?
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要命的是蘇牧旁邊站著的那個女人。
穿著一身雪白的漢服。
衣袂飄飄。
長髮披肩。 臉白得跟紙一樣。
在夜色中透著螢光。
程景行腦瓜子嗡嗡直響,腿肚子開始轉筋。
窗外的蘇牧正愁怎麼跟屋裡人打招呼。
剛才還在想怎麼敲窗戶呢,結果窗戶自己開了。
屋裡燈火通明,站滿了人。
蘇牧一看這陣勢,挺熱鬧啊。
他抬起手,衝著屋裡熱情地揮了揮。
「嗨!」
旁邊的江亦瑤歪著腦袋,往屋裡瞅了瞅。
「咦?」
她眨了眨眼睛,滿臉驚訝。 「怎麼七大姑八大姨都在這兒?」
「大半夜的不睡覺,難道是知道我要回來,特意辦了歡迎儀式?」
想到這,江亦瑤臉頰微紅,有些不好意思。
她提起寬大的漢服袖子,稍微抬起手臂。
手腕輕輕晃動,動作極其溫柔。
「嗨!」
她也跟著蘇牧打了個招呼。
聲音輕飄飄的,透著一股空靈的味兒。
屋裡死一般的寂靜。
別說回應了,連個敢喘氣的都沒有。
親戚們雙腿打顫,互相攙扶著才沒癱倒在地。
江百川整個人縮在太師椅里,指著窗外,手指哆嗦得跟通了電似的。 「看……看到沒!」
「真有啊!」
「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直接顯形了!」
江百川一把拽住程景行的衣角,死活不撒手。
「程先生!程大師!」
「你不是說沒鬼嗎!」
「你快點把它收了吧!」
「施展你的神通啊!拿符貼她!拿桃木劍砍她啊!」
「五雷正法轟它啊!!」
程景行現在比江百川還想哭。
他幹了幾十年風水,哪見過真傢伙!
現在這白衣飄飄的玩意兒就在眼前,他那點道行哪夠看的。 但他不能露怯。
這要是砸了招牌,以後在十里八鄉還怎麼混。
程景行強壓下狂跳的心臟,用力咬了一下舌尖。
疼痛讓他清醒了幾分。
他一把拽起江百川,把老頭往前推。
「老江,你先別慌!」
程景行躲在江百川身後,只露出半個腦袋。
「來,你過去,站在最前面。」
「跟她溝通一下!」
江百川拼命往後縮。
「我?我不去!要溝通你溝通!」
程景行死死抵住江百川的後背,壓低聲音。 「老江你糊塗啊!」
「你仔細看看,那說不定是你小女兒江雅真假扮的!」
「你不是說她平時最喜歡捉弄人嗎?」
「這大半夜的,除了她還有誰這麼無聊!」
「這絕對不是真鬼,是惡作劇!」
程景行是了解江家情況的。
江百川那個小女兒江雅真,從小就是個惹禍精。
江百川聽到這話,愣住了。
他眯著眼睛,大著膽子往窗外看了一眼。
黑燈瞎火的,距離又遠。
那身形,那輪廓,真有幾分像江雅真。
對啊! 除了那個不孝女,誰敢開這種玩笑!
江百川心裡的恐懼退去大半,怒火噌地冒了上來。
他一咬牙,一跺腳。
一把甩開程景行的手,大步跨到窗戶正前方。
雙手掐腰,氣沉丹田。
江百川衝著竹林方向破口大罵。
「江雅真!」
「是不是你這個不孝女回來了!」
「大半夜裝神弄鬼嚇唬你老子!」
「趕緊給我滾進來!」
「等天亮了看我怎麼收拾你!」
江百川罵得唾沫橫飛。 屋裡的親戚們聽他這麼一喊,也都鬆了口氣。
原來是雅真那丫頭搞的鬼。
就說嘛,哪有真鬼。
窗外。
蘇牧聽到江百川的怒吼,撓了撓頭。
他轉頭看了一眼江亦瑤,滿臉苦惱。
「壞了。」
「前岳父好像被嚇得不輕。」
「我本來是想親自陪你回來,顯得有誠意一點。」
「沒想到還是弄巧成拙了。」
江亦瑤拉了拉蘇牧的衣袖,眉頭微蹙。
「那怎麼辦呀?」 「他們都不敢認我。」
「我們總不能就這麼一直站著吧?」
蘇牧摸著下巴,陷入沉思。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環境。
夜黑風高。
荒郊野外。
茂密的竹林。
半人高的雜草。
他和江亦瑤就這麼直愣愣地站在陰影里。
蘇牧一拍大腿。
「我知道問題出在哪了!」
「咱們這站位太陰森了!」 「你穿一身白,我穿一身黑。」
「大半夜站在竹林里,誰看誰不迷糊?」
蘇牧轉頭衝著身後的草叢喊了一聲。
「桃夭夭!」
草叢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這光線太暗了,看不清臉。」
「來,打個光!」
「顯得唯美一點,溫馨一點。」
「咱們笑容再燦爛點,一定能夠喚起爸的美好回憶!」
蹲在草叢裡的桃夭夭探出個腦袋。
她點了點頭,從背包里翻出一個強光手電筒。
「啪」的一聲。 手電筒開關按下。
一道刺眼的白光直射而出。
桃夭夭調整角度。
手電筒從下往上。
直直地照在蘇牧和江亦瑤的下巴上。
慘白的強光,由下而上打在兩人的臉上。
在黑夜中形成了唯美的陰影效果。
五官被光線扭曲。
眼窩深陷,顴骨突出。
蘇牧和江亦瑤毫無察覺。
他們調整面部表情。
嘴角咧開,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 笑得無比燦爛。
無比熱情。
蘇牧深吸一口氣,衝著屋裡大喊。
「爸!」
「我回來了!」
江亦瑤也跟著提高音量,聲音清脆。
「爸爸!」
「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