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點,省政府21樓。
趙德漢辦公室門虛掩著,陽光斜照,映得「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那幅字格外醒目。
高育良準時而至。
他一身藏青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目光溫潤如常,仿佛昨夜的焦灼從未存在。
進門時,他還微微頷首,語氣謙和:「德漢同志,打擾你了。」
趙德漢起身相迎,未寒暄,只淡淡一句:「高書記請坐。」
兩人對坐。
陳秘書過來倒茶。
出門的時候順道關上了大門。
漢東省的三把手和四把手坐下來聊天,這就不是他陳秘書可以插嘴的了。
老老實實的退下去就好。
茶未飲,話已冷。
高育良雙手交疊,姿態儒雅,開口卻字字帶鉤:「德漢,我今日來,是為山水集團說幾句話。」
趙德漢卻是一點都不意外。
動了山水集團,那就是動了高育良的錢袋子,他不著急才怪。
最可怕的是,順著陳清泉,順著倒查,會對漢大幫造成重創。
這會兒,著急的是高育良,而趙德漢是穩坐釣魚台。
他好整以暇的看著高育良:「請說!」
高育良頓了頓,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第一,山水集團在漢東投資二十餘年,納稅超百億,解決就業數萬人——縱有瑕疵,也是功大於過。如今一紙查封令,恐傷及全省經濟筋骨。」
「第二,你以舊案複查為由凍結光明峰項目,外人看來,便是政府出爾反爾、朝令夕改。營商環境一旦受損,誰還敢來漢東投資?」
「第三……」
他輕嘆一聲,目光深沉:「大風廠案牽涉太廣,當年改制涉及數十家企業,若全面翻案,恐引發系統性動盪。穩定,終究是第一位的。」
他說完,端起茶杯輕啜一口,仿佛只是在講一堂經世濟民的課。
趙德漢靜靜聽完,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指著遠處南湖工業區的方向:「高書記,您看那邊是南湖大型工業園區,不久之前,李達康又規劃了一個發電廠——崇明科技、漢光電子、長江電源……三個月前,那裡還是一片荒地!」
高育良微微皺眉。
趙德漢繼續道:「如今,九千工人按時領薪,孩子能上學,老人能看病,現在還在規劃學校和一個三甲醫院!」
高育良臉色沉了下去,他知道,趙德漢這是在亮底牌。
趙德漢轉身,目光如炬:「您說山水有功?可是我不這麼認為!」
一邊說著,趙德漢喝了一口茶:「可它用假授權奪走工人股權,用司法腐敗低價拿地,再把爛攤子甩給政府收拾——這叫功?這叫掠奪!」
高育良眉頭微蹙,仍維持體面:「經濟發展過程中,難免有歷史遺留問題……向來如此,我們首先要考慮經濟發展建設!」
「向來如此,便對麼?」
趙德漢猛地打斷,聲音如雷貫「工人流汗三十年,換來一張假簽名,您坐在辦公室里說『穩定』,可曾問過他們穩不穩?安不安?」
高育良嘴唇微動,竟一時語塞。
趙德漢步步緊逼:「您說破壞營商環境?我倒是不這麼認為,你看,現在一個小小的智慧型手機,帶來了多少就業?現在產業鏈自己來了,稅收自己漲了,就業自己解決了!」
高育良無語,心說,還不是因為你有一個好兒子。
而趙德漢還是在冠冕堂皇道:「真正的營商環境,不是跪著求商人,而是站著護百姓!」
高育良扯了扯嘴角,想要笑。
狗日的,你在我面前裝?
你他媽逼的沒官商勾結幫自己兒子?
趙德漢繼續道:「我最近讀書,讀到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我現在倒是感覺,要做好營商環境,最主要的還是要做到公開公正透明,不要像是山水集團這樣官商勾結,這種結合是毒瘤,在規則下面,不應該還有一套不為人知潛規則!」
說的好聽,每一個字都是站在了絕對的正義的角度上。
這一刻,高育良發現,縱然是自己學富五車,竟是無法反駁。
人家每一個字都帶著正義。
當然,具體操作,那就是另外一碼事兒了。
「這麼說,您還是要一查到底了?趙德漢同志,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穩定大於一切!」
高育良正色道:「從改革開放到現在,就是存在很多違法違規的現象,我們也是在摸索中進步!」
「我當然知道穩定大於一切!」
趙德漢語氣稍緩,卻更顯鋒利:「至於您擔心的『擴大化』我可以明確告訴您:此案只查山水,只究陳清泉,不株連、不泛化。」
「什麼?」高育良驚呆了。
趙德漢繼續道:「該還的,一分不能少;該糾的,一步不能退。」
高育良沉默良久,這個意思就是很簡單了。
我就是要整山水集團。
我知道山水集團背後有你高育良的股份,現在,我就是要從你的錢袋子入手。
我也不怕破壞營商環境,崇明集團擺在這裡,我也當上常務副省長,進入省委常委,漢東省的2號人物,我就整你了,怎麼著?
高育良終於緩緩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這一刻,他感覺無力。
你考慮到的東西,人家全都考慮到了,而且,收拾你,還是站在一個偉光正的角度上。
他低聲道:「德漢……就不能留一線餘地?」
趙德漢直視他雙眼,一字一句:「高書記,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什麼叫我給山水集團留下一線餘地?請你明確的告訴我,你跟山水集團到底是什麼關係!」
高育良咬了咬牙齒,也不敢公開承認,自己有山水集團的股份。
趙德漢繼續道:「我就不明白了,1365個工人,當初怎麼就沒有人給他們留下一線餘地?他們背後是四千個家庭,安置費沒有,大風廠遷徙地址也沒有,這是要把人往絕路上比,對比起來,山水集團也只是退還大風廠的股份而已,這,又是什麼絕路?」
高育良渾身一震,臉色瞬間灰白。
他緩緩起身,整了整衣襟,再無一句辯駁,只輕輕點頭:「……我明白了。」
轉身離去時,他的背影佝僂如老樹,再不見半分儒雅從容。
門關上的剎那,趙德漢拿起內線電話:「通知國資委,今日下午三點,召開光明峰項目資產處置聽證會,邀請大風廠的職工代表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