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衛凜就是條狗。
這是沈瑤腦中唯一清晰的念頭。
你有沒有養過一隻叫「衛凜」的小狗?
它總是齜牙咧嘴地沖你亂叫。
沈瑤養過。
明明這種時候很想貼過來蹭蹭手心,卻偏要裝作兇狠地狂吠、撕咬。
主人終於不耐煩了,看著趴在自己身上的這隻狗,一巴掌扇過去,指甲在他背上抓出紅痕。
小狗被這突如其來的觸碰攪亂了神志,可剛一清醒,又作勢要咬她。
它齜著牙發誓再也不屈服!
可此刻,主人的手正輕輕撫過它的頭頂。
它忍不住了,尾巴不受控制地搖起來,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討好聲:「主人……主人……」
才乖順沒一會兒,它又突然驚醒。
這人才不是它的主人!
它是一條獨立、有尊嚴的狗!
她卻一把扯住它脖子上的項圈,聲音冷得像冰:「安靜點,衛凜。」
它氣得發顫,恨不得撲上去咬斷她的喉嚨。
可下一秒,主人的指尖輕輕撓了撓它的耳根。
它的尾巴,又沒出息地搖了起來……
在這場混亂中,蕭衛凜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沈瑤,即使在最失控的時刻,也沒有移開分毫。
不知折騰了多久,風暴終於平息。
沈瑤連清理的力氣都懶得浪費,毫不留戀地推開身上沉重的軀體,扯過凌亂的被子裹住自己,翻了個身,背對著那片狼藉,幾乎是瞬間就沉入了睡眠。
呼吸平穩,面容恬靜,仿佛剛才那場激烈的戰爭與她無關。
只留下蕭衛凜,像一條剛被狠狠教訓過的野狗,渾身狼狽地躺在一邊。
「禮物」還死死扣在脖子上,勒痕鮮明,背上是火辣辣交錯的血痕,臉上似乎還殘留著被拍打的觸感。
他睜著眼,盯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一夜未眠。
身體的亢奮逐漸褪去,剩下的只有冰冷的空虛和一種被徹底踐踏了尊嚴卻又詭異地上癮了的屈辱感。
沈瑤。
他在心裡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
清晨的陽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在凌亂的大床上投下一條狹長的光帶。
沈瑤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意識回籠的瞬間,身體各處傳來的酸痛和不適讓她微微蹙起了眉。
她剛想動一下,就敏銳地感覺到一道灼熱的幾乎要將她洞穿的視線,牢牢鎖定在她身上。
她偏過頭,對上了一雙布滿血絲的漂亮眼睛。
蕭衛凜竟然沒睡,他就側躺在她身邊,手肘支著枕頭,手掌撐著頭,不知道這樣盯著她看了多久。
他的臉色很不好,眼下有著明顯的青黑,整個人透著一股宿醉未醒般的疲憊和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
見沈瑤醒來,蕭衛凜眼神複雜地閃爍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有些煩躁地抬手抓了抓自己本就凌亂的頭髮,帶著一種近乎認命般的不情不願的語氣,啞聲開口:
「沈瑤,我們談談。」
蕭衛凜頓了頓,避開她的視線,聲音低沉而僵硬。
「做我女朋友。以後……別再耍那些亂七八糟的手段了。」
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施捨般的彆扭和妥協。
他似乎認定,沈瑤之前所有的「勾引」、挑釁、乃至昨晚的瘋狂,最終目的就是為了逼他承認這段關係,就是為了得到這個「名分」。
沈瑤的反應卻又一次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她沒有露出絲毫陰謀得逞的狡黠或得意,臉上甚至連一點血色都沒有,蒼白得近乎透明。
女孩微微撐起身子,絲被滑落,露出脖頸、鎖骨乃至手臂上那些清晰可見的曖昧又帶著點猙獰的啃咬痕跡,無聲地訴說著昨晚的激烈。
她抬起眼,看著蕭衛凜,眼神里沒有欣喜,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不。你不是我男朋友。對不起,蕭衛凜。」
蕭衛凜愣住了,隨即一股被戲弄的怒火猛地竄起。
他聲音帶著嘲諷和不信:
「沈瑤,你他X還裝?有意思嗎?你費盡心思,不就是想得到這個嗎?現在跟我玩欲擒故縱?」
他以為沈瑤是在拿喬,是在用拒絕來抬高自己的身價。
沈瑤眼眶迅速泛紅,一層水汽瀰漫上來,匯聚成淚珠,懸在長長的睫毛上搖搖欲墜。
她看著蕭衛凜,眼神里充滿了痛苦,聲音帶著哽咽:
「我沒有開玩笑,蕭衛凜,我心裡,只有嶼川。我只喜歡他。」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僥倖,在這個名字從她那張吻過他的嘴中說出來的那一刻被炸得粉碎。
憤怒、被羞辱的難堪、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嫉妒如同海嘯般瞬間將他淹沒。
蕭衛凜他赤紅著眼睛,一把將剛剛撐起身體的沈瑤狠狠地按回床上,雙手死死扣住她纖細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沈瑤!你再說一遍?!」
蕭衛凜俯下身,臉幾乎要貼上她的,呼吸粗重灼熱,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顫抖。
「你的意思是……你昨晚那樣……他X的是在玩我?!啊?!」
極度的情緒衝擊下,他口不擇言,用最傷人的話語攻擊她,試圖用羞辱來掩蓋自己內心那猝不及防的、鮮血淋漓的傷口和她提到向嶼川時那奇怪的感覺。
「你昨晚那副樣子!主動親我,勾引我,現在跟我說你只喜歡向嶼川?你把我當什麼了?洩慾的工具嗎?啊?!」
沈瑤被他按在床上,肩膀傳來劇痛,聽著他不堪入耳的辱罵。
她沒有反抗,任由眼淚無聲地滑落,浸濕鬢角。
直到他的罵聲稍歇,她才像是終於承受不住般,輕輕抽泣起來。
可就在蕭衛凜以為她只會軟弱哭泣時,她卻忽然抬起頭,用那雙淚眼朦朧卻異常清亮的眸子直視著他。
「是……我是送了那個項圈……可你呢?」
她的聲音帶著顫,一點點刺破他的怒火。
「你為什麼從一開始就那樣看我?好像我做什麼都是錯的,說什麼都是可笑的……你一次次逼我、諷刺我,不就是想看我崩潰,想看我變成現在這副難堪的樣子嗎?」
她淚水流得更凶,語氣卻逐漸從委屈染上一種悽然的嘲弄。
「我承認,我是想讓你也難受,也想讓你嘗嘗被作弄、被輕視的滋味,可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女孩哽咽著,每一個字都像精心打磨過的刀刃,裹著眼淚,精準地刺向他:
「都是你,是你,是你把我變成這樣一個連自己都討厭的人。現在,你滿意了嗎?」
房間裡驟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她低低的啜泣在空氣中顫動。
這像一場無聲的控訴,將過錯與愧疚,不動聲色地推回到此刻被她玩弄的方寸大亂的蕭衛凜的身上。
蕭衛凜如同被施了定身咒,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身下哭得渾身顫抖、淚如雨下的沈瑤。
她的哭聲不是那種矯揉造作的啜泣,而是從喉嚨深處溢出的裹挾著絕望與巨大委屈的嗚咽。
每一次抽泣都仿佛用盡力氣,肩膀劇烈地聳動,眼淚如斷線般不停滾落,浸濕了散亂的鬢髮,在枕上洇開一片深色。
那張蒼白的小臉上,此刻寫滿了真實的痛苦,一種被逼至絕境後的破碎感,幾乎要刺穿他的視線。
她哭得太真了。
正是這種真,再一次將蕭衛凜懸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來。
他整顆心仿佛被無形的手攥緊,又像是恨不得立刻掏出來塞進她的胸口——若有兩心相撞,或許他才能明白,此刻的她究竟在想什麼。
沈瑤到底是在玩弄他,還是真的心屬向嶼川?
他說的那些話當真傷她至此?要她這麼報復他?
她昨晚報復般的逢迎、今早的推拒、那句「只喜歡向嶼川」,難道都不是欲擒故縱的戲碼,而是出自真心?
這念頭帶來一種滅頂的荒謬,幾乎將他吞沒。
蕭衛凜目光所及,只有一片女孩被淚水洗刷過後毫無遮掩的痛苦。
他哪裡知道,沈瑤之前那些耍心眼的小動作,不過是漫不經心地應付他,故意讓他看穿。唯有此刻,她才真正用了十分功力同他演這一場戲。
正因為前幾次她那拙劣的演技屢屢被他識破,此刻水平陡然拔高,反倒顯得比那些影后更情真意切。
只見可憐的蕭二少爺喉結艱難地滾動,嗓音乾澀發啞,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問出了那個問題:
「所以……你後悔了?昨晚……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