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里的藍色港灣,波光把鎏金光影揉碎在水面。
純白遊艇甲板嵌著泳池,大理石檯面上鮮花開成瀑,奢皮沙發環著露天宴區。
整層甲板既是酒廊也是海上行宮,每一處細節都揉著觸手可及的貴氣。
余航斜倚在真皮沙發上,臉上貼著個卡通創可貼。
周圍喧囂聲不斷,讓他有些昏昏欲睡,直到一陣騷動夾雜著熟悉的名字傳來。
「……沈瑤?」
余航原本耷拉著的眼皮驟然掀開。
他有些遲鈍地晃了晃腦袋,循著聲音和眾人視線聚焦的方向望去。
在人群中心,嶼川哥臂彎里攬著一個纖細的身影。
那人在燈光下白得晃眼,正低著頭,被男人以一種宣示的姿態圈在懷中。
余航眯了眯眼,目光在女孩精緻的側臉上停頓了兩秒,又落到那身過於清涼的裝扮上,他歪了歪頭,臉上露出茫然和困惑。
「嗯?」
他下意識地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含糊的音節,身體已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那邊,沈瑤已被向嶼川一把攬進懷裡。
一年不見,部隊生涯果然沒白過,他身形輪廓愈發硬朗挺括,手臂收攏時,能覺出衣料下蓄著力量。
周圍已經迅速圍上來一圈人。
「向少,可算回來了!聽說在部隊裡歷練得不錯?」
「向哥,這位美女是……?」
「喲,嶼川,不介紹一下?」
其中不乏有人將目光悄然落向沈瑤,暗自流轉。
這不是上回謝家小姐生日宴上,方先生身邊那位嗎?!
幾道視線在空中無聲交匯,眾人心照不宣地將這樁八卦咽回肚裡。
向嶼川遊刃有餘地應酬著,幾次旁人問及沈瑤,都被他輕描淡寫地帶了過去。
沈瑤正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周遭,一道略顯輕佻的嗓音插了進來,帶著按捺不住的好奇:
「向少,不介紹介紹身邊這位漂亮妹妹?」
幾乎是同時,兩個聲音響起。
「前女友。」
「朋友。」
剛剛湊近的余航,腳步就那麼突兀地頓在了原地,臉上那點殘留的困意消失得一乾二淨。
周圍的人愣住了,顯然沒想到會得到這樣截然不同又互相矛盾的答案。
這……什麼情況?
向嶼川看了沈瑤一眼。
沈瑤對他笑了笑,那笑意裡帶著不與你計較的疏淡,倒顯出幾分冰釋前嫌的大度。
男人微微一怔,顯然沒料到她是這般反應。
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而尷尬。
眾人面面相覷,目光在神色平靜的向嶼川,與他臂彎里笑意坦然的沈瑤之間悄悄逡巡。
余航站在人群邊緣,目光慢慢移到向嶼川攬在她肩頭的手上。
他張了張嘴,那句「能不能先鬆開學姐」還沒說出口,一個帶著火藥味的聲音劈開了這詭異的寂靜。
「你怎麼在這?」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蕭衛凜不知何時已走了過來。
他雙手插在口袋裡,身旁跟著一臉「我就知道會這樣」、眉毛快要飛出額際的秦放。
秦放朝沈瑤遞了個無奈的眼神。
可別怪他這個合作夥伴不夠意思,他實在拽不住蕭二這頭倔驢。
蕭衛凜壓根沒理會周圍此起彼伏的招呼聲。
他雙臂一展,不由分說地撥開人群,徑直走到近前。
被他推開的人愣是沒敢吱聲。
蕭衛凜視線落在沈瑤身上那條短裙時,語氣沉了下去:「你給她穿的什麼東西?」
他目光掃過向嶼川,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悅。
沒等向嶼川開口,蕭衛凜已察覺到四周那些黏膩探究的視線。
他煩躁地「嘖」了一聲,抬手一揮,像驅趕蒼蠅:「都散了,該幹嘛幹嘛去。」
話音不高,格外有效,沒人敢觸他霉頭。
徐耀城眼皮一跳,飛快地瞟了眼臉色沉沉的向嶼川,又看了看蕭衛凜。
他也識趣地後退幾步,找了個不遠不近的位置站定。
瞬間,這片區域就清空了。
只剩下蕭衛凜、秦放、余航、沈瑤,以及向嶼川。
見沈瑤不語,蕭衛凜這才將視線轉向她身旁的向嶼川和余航。
他朝余航頷首,目光在向嶼川身上停留片刻,眉頭不自覺地動了一下:「回來了?」
秦放笑著朝向嶼川和余航打了招呼,對沈瑤也彎了彎嘴角。
向嶼川對蕭衛凜的招呼置若罔聞,只朝秦放和余航略一頷首,算是回應。
蕭衛凜也不在意,像是問沈瑤,更像是在問向嶼川:「你們這是在敘舊?」
「不關你的事吧?」向嶼川毫不留情地嗆了回去。
蕭衛凜嗤笑一聲,視線盯著向嶼川那隻仍搭在沈瑤肩頭的手。
「向嶼川,就算是舊情復燃,也不用靠這麼近,當眾表演吧?」
秦放抬手按了按額角,蕭二這張嘴能不能閉上。
再說下去,那點心思就要藏不住了。
這個節骨眼上,有什麼好處?
他看向被夾在中間的沈瑤,慢悠悠地接話:「嶼川,好久不見,一來就這麼大陣仗?也不怕嚇著人家小姑娘?」
向嶼川額前那幾縷蓬鬆的碎發恰好遮在他眉骨之上,發梢偏分,襯得他整張臉有種拒人千里的冷感。
他看著眼前的蕭衛凜和秦放,淡淡道:「她自願的。」
男人頓了頓,目光轉向被圈在自己臂彎里的人,「說兩句話,沈瑤。」
沈瑤卻避開了面前幾人灼灼的視線,聲音帶著關切的柔和:
「余航,你的臉怎麼了?」
這突如其來的點名,讓存在感極低的余航愣了一下。
啊,我嗎?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臉上貼著創可貼的地方:「這個啊,被公主殿下抓的。」
話音剛落,他感覺到周遭的氣壓瞬間變得更低了。
幾道不太友好的視線,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蕭衛凜面無表情,秦放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而向嶼川……他眼神沉得像化不開的濃墨。
余航轉動了一下腦子:怎麼回事?學姐剛剛跟我說話,明明開開心心的。為什麼他們……
就在這時,一陣輕快的手機鈴聲從沈瑤的包里響起。
沈瑤沒有動。
「拿出來。」
向嶼川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站在一旁的蕭衛凜眼神驟冷。
他忍他很久了!
念頭閃過,動作比思緒更快。他一步上前,猛地攥住了向嶼川的手腕。
這突如其來、充滿火藥味的肢體衝突,讓旁觀的秦放與余航瞳孔微張。
向嶼川的目光緩慢下移,落在自己被緊緊箍住的手腕上,眼神一點點變得駭人。
「怎麼?衛凜,什麼時候開始善心大發,學會吃齋念佛了?還是說……」
他刻意頓住,未盡之意里的嘲諷與探究尖銳如刀。
蕭衛凜毫無懼色地迎上他的視線,攥著腕骨,狠狠向下一甩,將那截橫亘在沈瑤身上的手臂重重摜開。
「我只知道,合格的前任,就該像死了一樣安分。別詐屍,礙眼。」
「呵。」向嶼川喉間溢出一聲短促的冷嗤。
有什麼東西在他缺席的時光里,悄然變質、生根,此刻正尖銳地彰顯著存在感。
兩個男人無聲對峙,空氣被寸寸絞緊,瀰漫著硝煙將燃未燃的窒息感。
旁邊的秦放已經放棄調解。
打吧,趕緊打,打完他好去找蕭衛琛討精神損失費。
余航別開臉,只覺吵死了。
被圍在風暴中心的沈瑤,忽然動了一下。
只見她誰也沒看,伸手探入包中,取出了那部仍在執著嗡鳴的手機。
屏幕亮起的瞬間並未刻意遮掩,清晰的來電顯示赫然映入幾人眼帘——
「男朋友」。
在那之上,還有一條幾分鐘前未讀的信息提示,來自「孫少平」,內容是:
【沈小姐,您還沒回家嗎?台長有些不放心,讓我問問。】
男朋友那三個字,在明滅的光線下,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進了向嶼川的眼底。
他盯著屏幕,嘴唇翕動了一下,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隨即,某種扭曲神色迅速爬滿了他整張臉,讓他英俊的五官看起來都有些猙獰。
「你……」 他聲音如砂紙磨過粗糙的木板,「你談戀愛了?」
站在不遠處觀望的徐耀城,在向嶼川臉色驟變的那一刻就暗道不好。
他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架住了向嶼川微微顫抖的手臂,低聲急促道:
「你冷靜點!這邊人多,我們……」
向嶼川沒有掙扎。他任由徐耀城半扶半拽地拖著他,往船艙內走。
那背影,莫名透出一股失魂落魄的頹然。
手機鈴聲還在固執地響著。
沈瑤在所有目光的注視下,按下了接聽鍵。
「餵。」
方允辭那平穩而溫和的嗓音透過聽筒傳來:「瑤瑤,這麼晚了,還在外面嗎?」
「嗯,在藍色港灣,一個遊艇上。」
沈瑤看了看被徐耀城拖走的那個踉蹌背影,「碰見向嶼川了。」
電話那頭是幾秒的停頓。
「待在原地別動好不好?我來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