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瑤猛地將腿縮了回來,整個人也蜷縮著向床的另一側躲去,用被子匆匆蓋住腿腳。
謝雲舟恍若未覺,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緩緩直起身。
表哥剛走沒多久。
他不確定這是表哥臨走前留下的印記,還是……蕭衛凜。
他只知道,此刻,自己並不願去深究那個答案。
謝雲舟臉上依舊是那副清冷無波的神情,輕聲問:「這是不小心在哪裡碰傷了嗎?痛不痛?」
沈瑤配合的搖搖頭:「沒事,不痛,可能是不小心在哪裡蹭到了。」
「嗯。」 謝雲舟點了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解釋。
但他並未起身離開,反而極其自然地伸出手,開始幫她整理因為剛才掙扎而更顯凌亂的衣襟。
然後又俯身,細緻地將被她踢到一邊的被子拉過來,重新為她蓋好,甚至貼心地將被角掖了掖。
「表哥不在,這些是我該做的。」
做完這一切,他在床沿坐了下來,距離不遠不近。
謝雲舟想找些什麼話說,好從方才的情緒中掙脫出來。
「表嫂是哪裡人?」
沈瑤怔了怔,低聲道:「溪山。」
溪山,一個很小、很窮的地方。
「你覺得我的變化大嗎?」沈瑤忽然問他。
她指的是和初見時相比麼?
謝雲舟心中無端一動,「很大。」
他以為她會追問是哪裡不同,卻見她眸中掠過不忿,又有些傷心。
「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有一部分是因為你。」
因為他?
謝雲舟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個午後,他去找向嶼川,下車時隨意投去的一瞥。
「因為我們第一次見面,你看我的眼神里有輕視,有不屑……你瞧不起我。」
謝雲舟喉嚨發緊,沉默片刻才道:「對不起。」
「謝雲舟。」
她叫他的名字,聲音不重,卻讓他的心輕輕一顫。
他看見她微微揚起臉,那神情里有一種脆弱的驕傲。
「我當時就想,一定要讓你刮目相看。」她望著他,眼眸在燈光下清亮,「我做到了嗎?」
「你做到了。」看著她眼中映著的光,謝雲舟心中又泛起波瀾。
她因他而傷,又為他而強。
「你是想做主持人?」
「是,但又不止是。」女孩眼中像有什麼在晃動,灼灼的。
謝雲舟微微一笑,「表嫂願意跟我說說麼?」
他這一笑,素日清冷如高嶺白雪的容顏頓時柔和下來,格外清俊動人。
沈瑤也笑了,語氣裡帶著幾分俏皮:「當然,我不怕你笑話。」
「我的最終目標,是當社會需要對某個重大議題進行對話與傳播時,成為那個不可或缺的發起者、組織者和闡釋者。」
她稍作停頓,眼中浮起神聖的憧憬,輕聲補充道:
「匪面命之,言提其耳。我想成為那個在重要時刻,能讓人側耳傾聽、乃至提耳囑託的聲音。」
「又像古時采詩官,行走四方,陳詩以觀民風。我要做的,是架起那道橋,讓不同的聲音被聽見,讓被遮蔽的議題被看見。」
謝雲舟怔住了。
雄心壯志,不外如此。
沈瑤擁有得天獨厚的容貌,有清醒的自我期許,也足夠努力。
上次帶她見清大教授時,他已有所體會。
但此刻親耳聽見她這番話,他才更真切地感受到她不僅有美貌與抱負,更有一種熾熱的野心,一種愈挫愈勇的韌勁,一種捨我其誰的勇氣。
謝雲舟心頭忽然變得很軟,又很燙。像被溫水浸透,又像被文火慢灼。
他沒有看她,只是微微垂著頭,側臉在昏黃的床頭燈下顯得有些朦朧,看起來頗為低落。
沈瑤蜷在被子下,輕聲開口,帶著試探:「雲舟,你怎麼了?」
謝雲舟這才緩緩轉過頭,看向她。
他清俊的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但那雙眼眸里,此刻卻仿佛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霧氣,透出寂寥。
「沒什麼。」
男人聲音低低的。
「只是覺得,或許是我性格太冷,也不太會說話,總讓人覺得不好接近,難以信任。」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瑤臉上,帶著坦誠:
「我們是朋友,也勉強算是一家人。我自認,是把表嫂當做需要照顧的家人來看待的。」
「可表嫂似乎對我很抗拒,也很防備。今晚,從遇到蕭衛凜開始,到剛剛……是我哪裡做得不好,讓你覺得不舒服了嗎?」
沈瑤看著他這副罕見地流露出脆弱和自省的模樣,聽著他這情真意切的「賣可憐」,心裡想笑。
要不是她太清楚眼前這個男人清冷外表下那顆七竅玲瓏的心,知道他背後藏著怎樣不動聲色的試探和步步為營的親近,她差點就要被這副假象給騙過去了。
面上,她卻不能點破。
她眼中適時地浮現出愧疚和動容。
沈瑤撐著身體,主動朝他那邊靠過去一些,伸出手,輕輕搭在他放在床沿的手背上。
女孩聲音又軟又柔,一副被他說動情的模樣:
「沒有,雲舟,你別多想。我沒有抗拒你,也沒有覺得你不好。你很好。真的。」
謝雲舟抬起眼,看著她。
像是被她的靠近和話語所觸動,他反手握住了她搭上來的手,另一隻手則伸過來,將她輕輕攬入了自己懷中。
這個擁抱並不緊密,只是虛虛地環著她的肩膀。
男人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溫柔和後怕:
「嫂子,以後不管去哪裡,見什麼人,如果可以的話,提前告訴我一聲,好嗎?」
他頓了頓,手臂稍稍收緊了一分:
「表哥走前千叮萬囑,他最怕你出事,怕你受委屈,怕你一個人面對麻煩。緣珠也總是念叨你。而我……」
他停了下來,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我也會害怕。」
害怕你出事,害怕你被騙,害怕你……像今晚這樣,帶著別人的痕跡,惶然無措地出現在我面前。
沈瑤被他說得,像是有些心虛,輕輕點了點頭。
謝雲舟看著她笑了笑。那笑意很輕,落入眼底,沉得化不開。
他環抱著她的手臂,始終沒有鬆開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