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瑤的視線先是模糊地晃動了幾下,才漸漸清晰,對焦在雪白的天花板上。
記憶的碎片開始回涌。
都怪向嶼川。她好端端出來找周景衍,要不是遇見他,怎麼會摔下來?
她決定這段時間再也不見他了。
「瑤瑤,你醒了?」
一道熟悉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帶著關切。
沈瑤緩緩轉過頭,看見周景衍就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顯然守了不短的時間。
他見她轉頭,立刻俯身靠近。
「景衍哥……」 她開口,眼神還有些懵懂。
「嗯,我在。」 周景衍應著,一手穩穩托住她的後背,另一隻手將枕頭調整到最舒適的高度,然後扶著她慢慢坐起身。
「感覺怎麼樣?頭還暈嗎?餓不餓?我讓阿姨熬了粥,一直溫著。」 他連聲詢問。
沈瑤輕輕搖了搖頭。
「還好,不怎麼餓。」
她聲音很輕,「我睡了多久?」
「昨天下午送來的,現在是晚上。」
周景衍看了看腕錶,聲音放得更柔。
「你睡了快一天了。醫生說是輕微腦震盪,需要好好休息。額頭縫了幾針,用了美容線,恢復好不會留疤的,別擔心。」
沈瑤點了點頭,沒再問傷口的事。
她側身去拿手機。屏幕亮起,鎖屏上清晰地顯示著數個未接來電,都來自同一個名字。
周景衍醞釀了一下,道:「是他推你下去的嗎?」
他沒有去查監控,他只相信沈瑤說的。
真是向嶼川的話,新科不會再和這樣的人合作,他帶著私心,無法與向嶼川和平相處,對項目也是不負責。
沈瑤抬起頭,看向周景衍。
行,也沒白摔,至少在周景衍的地方出事,這男人估計已經愧疚死了,想保護的人一直保護不了。
她現在該想想怎麼把這件事化為對自己有利的東西。
「景衍哥,」 沈瑤聲音低了下去,「昨天是我不小心。我沒想到他當時發著高燒,後來,他好像要摔倒,我離得近,下意識想去拉他一下,結果自己沒站穩,就……」
她微微咬唇,睫毛低垂。
「都是我不好,我不該自作主張自己去找他的,應該聽你的話。」
周景衍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那片已經煎熬了他一整天的自責與後怕,瞬間被放大到了極致。
「不,瑤瑤,不是你的錯。」
他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是我不好,我明明看出他狀態不對,是我考慮不周,才讓你受傷。」
他語氣里的自責如此真切,讓沈瑤心中掠過極淡的異樣,很快就被她壓下。
「景衍哥,他呢?」
周景衍提起向嶼川語氣淡了一點,「他沒事,已經回去了。」
沈瑤流露出一絲憂慮,「那,我會不會?我有點害怕向伯父……」
周景衍聽她這麼說,立刻安撫道:
「沒事,瑤瑤,有我在,我已經跟他解釋清楚了,他不會來找你追問的。整件事情,你沒有任何錯。」
很好,至少解決了向家那邊的潛在麻煩。
沈瑤反手握了握周景衍的手,語氣變得輕快了些,撒嬌道:
「景衍哥,你別自責啦,你開心我才會開心呀。實在覺得過意不去的話——」
她眼珠轉了轉,露出一抹俏皮又狡黠的笑。
「不如這樣,等我以後當上主持人,新科來做我的金主,景衍哥贊助一下我的節目,好不好?」
周景衍看著她努力想讓自己輕鬆起來的樣子,心裡一軟,終於露出了今天的第一個笑。
「好,瑤瑤,那你快點當上主持人,我和新科一定為你助力。」
沈瑤又輕輕搖了搖他的手,像是要加深這個約定:
「記住啦,要是你忘了,我就上新科找你討說法。我可是學新聞的,曝光資本家言而無信的行為。」
看著她鮮活靈動的模樣,周景衍知道她受傷了還在變著法兒安慰自己,心裡泛起一陣酸甜交織的暖意,「放心,不會忘的。」
「那說定了哦。」
沈瑤語氣輕快。
「想想看,有了新科加持,我的節目不得直接起飛呀?哎,這麼一想,我未來的職業生涯可不能沒有景衍哥保駕護航了。」
又安撫了周景衍兩句,沈瑤鬆開了手,從身側拿起另一隻手中握著的手機,屏幕朝上,亮給周景衍看:
「允辭打了好多通電話,我得給他回一個,不然他該著急了。」
周景衍看著她點了點頭:「應該的。你好好跟他說,別急。」
電話被秒接。
方允辭那辨識度極高的嗓音傳來。
「瑤瑤?」
他喚了她的名字,停頓了一瞬,然後,用一種帶著點無奈又危險的口吻,輕輕說道:
「你是存心要氣死我,是不是?」
沈瑤聲音裡帶上了委屈:
「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的。我進醫院了,所以沒接到你電話。」
電話那頭,是長達兩三秒的沉默。
沈瑤甚至能想像出方允辭在電話那頭,臉上慣常的溫和笑容一點點斂去,眸色變得深沉的畫面。
他再開口時,聲音帶著強勢的關切:
「醫院?哪家醫院?地址發給我,現在,立刻。」
他的語速依舊平穩,「傷到哪裡了?嚴不嚴重?醫生怎麼說?」
「在協和,額頭上縫了幾針,醫生說沒事了,要觀察。」
沈瑤報出了醫院名字和樓層病房號。
「待在病房,哪裡也別去,等我。」 方允辭言簡意賅地交代,「我馬上到。」
沈瑤乖乖應了一聲。
—
方允辭推開VIP病房的門。
病房內,沈瑤半靠在升起的床頭。
周景衍側坐在床沿,手裡端著一碗粥,正用小勺舀起一勺,耐心地吹了吹,遞到沈瑤唇邊,動作熟稔,姿態溫柔。
這幅畫面,溫馨,卻也刺眼。
方允辭的腳步在門口停頓了半秒,目光飛快地掃過沈瑤額上刺目的紗布,又掠過周景衍餵粥的手,最後重新落回沈瑤臉上。
先前因她「失聯」和遇險而凝在臉上的冰霜與薄怒,在這一刻無聲地融了大半,只餘下心疼與幾分藏不住的後怕。
哪還顧得上生氣?
「方允辭。」 沈瑤先看到了他,聲音輕輕軟軟地叫了一聲。
周景衍聞聲,也停下了餵粥的動作,轉過身看向門口:「方先生,你來了。」
方允辭「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他邁開長腿,步履平穩地走到病床邊,目光始終落在沈瑤身上。
「感覺怎麼樣?傷口疼得厲害嗎?」
方允辭一邊問,一邊極其自然地伸出手,動作流暢地接過了周景衍手中那碗還剩下小半碗的粥。
他的動作並不突兀,甚至帶著理所當然。
周景衍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眸,看向方允辭。
方允辭也恰好抬眼,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
方允辭的眼神深沉平靜,帶著無需言明的界限感——這是我的女朋友,照顧她是我的責任。
周景衍的眸光微微閃動了一下。
他感受到了那無聲且隱晦的「排他」。
周景衍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悅或尷尬,鬆開了手,將碗和勺子平穩地交到方允辭手中,甚至還溫柔地提醒了一句:
「小心燙,瑤瑤剛醒,胃口可能不太好,慢一點。」
「我知道,謝謝。」 方允辭接過。
他直接在原本周景衍坐的位置坐了下來,距離更近,姿態也更為親密。
男人舀起一勺粥,像周景衍剛才那樣,仔細地吹涼,但動作間,卻帶著更為私密的親昵。
他沒有立刻餵給她,而是用勺子邊緣輕輕碰了碰她的下唇,聲音放得低柔:
「來,瑤瑤,張嘴,慢點喝。」
沈瑤看著他,乖乖地張開了嘴,小口將粥含了進去。
方允辭的動作不緊不慢,極有耐心。
他一邊細緻地餵著粥,一邊低聲問著醫囑,從頭到尾都沒有朝周景衍的方向看上一眼。
直到碗見了底,他才放下勺子,抽了張紙巾輕輕替沈瑤拭了拭嘴角。接著手臂一收,就將人攬進了自己懷裡,讓她靠在自己胸前。
此刻籠罩著兩人的,是屬於情人間的親密無間。
周景衍站在原地,看著沈瑤被方允辭全然擁進懷裡,那人低頭的姿態親密得近乎要吻上她的發頂。
一股滯澀感無聲地從心底蔓延開,他意識到:自己站在這裡,有些多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