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嶼川嘴角擦破,滲出血痕。
他像幼時無數次那樣,像當年執意要去滬海讀書那樣,哀聲求情:
「外公,你最疼我了。我真的有非走不可的事,比這幾個億的生意更重要。這跟我在商場上該有的冷心不衝突!求求您了,讓我去吧……」
「除非是天塌地陷,否則今天,你出不了這個門。」
老人落下這最終通牒,隨即起身,似乎準備離開,將他獨自關在這裡「冷靜」。
不!
他必須走!
只要想到燕京可能發生的那一幕,想到她或許會戴上別人的戒指,向嶼川就覺得血管里像有野火在瘋狂灼燒,只想不顧一切,立刻飛到她身邊。
怎麼辦?怎麼辦?
外公不鬆口,在港城,他絕無可能越過這道銅牆鐵壁。
眼看霍言東已走到門邊,手扶上了門把。
「砰!」
膝骨重重撞上冰冷堅硬地面的悶響,讓整個包廂驟然陷入一片死寂。
霍言東回過頭。
訓練有素的保鏢怔在了原地,一時間不知該繼續阻攔,還是該退開。
向嶼川跪下了。
那個驕傲到不可一世的向嶼川,竟然就這樣,毫不猶豫地跪下了。
只為了能立刻返回燕京,去阻止一場甚至未必會成功的、對他前女友的求婚。
他跪在那裡,膝蓋抵著冰冷地面的滋味尖銳而屈辱,卻遠不及此刻內心焚心蝕骨的焦灼的萬分之一。
「外公……我求您。」
每一個字,混合著血氣與痛楚。
「讓我回燕京。」
向嶼川抬起頭,目光里是懇求與決絕:
「林總那邊,所有的後果我會一力承擔,任何代價我來付。外公,求您,放我走。」
霍言東沉默地凝視著他。
「嶼川,」良久,老人才緩緩吐字,「你竟然就為了一個女人,跪下來了。」
向嶼川自出生起,便是被兩家萬千寵愛細心澆灌出的天之驕子。
從燕京到滬海,再到港城,他所行之處,無不是鮮花著錦,眾星捧月。驕傲早已刻進他的骨血。
「你太讓外公失望了。」
這短短几字,輕飄飄落下,卻比世間最鋒利的刀刃更甚,狠狠扎進向嶼川的骨血深處。
他對不起外公多年悉心栽培,對不起這份疼愛與期望。
滾燙的淚水終究奪眶而出,划過臉頰,與嘴角的血跡混在一處。
可向嶼川仍直挺挺地跪著,脊樑不曾彎下半分:「我要回去,外公,我必須去見她!您如果不答應,我就跪到您答應為止。」
「非她不可?」
霍言東其實並不完全清楚,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女孩,又發生了怎樣的事情,能讓外孫瘋魔至此,尊嚴掃地。
他此刻真正在意的,是外孫這份決心究竟有多深?這個女孩在他心中的分量,究竟有多重?
這決定了,他今日會不會心軟。
向嶼川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千言萬語堵在胸口。
他被她騙過,被傷得體無完膚,連一句解釋、一絲愧疚都未曾等到,難道現在就要這樣低頭認輸嗎?
他就真的,非她不可嗎?
外公的問話,逼他直面這個他逃避了許久、卻始終橫亘在心的問題。
然而,答案根本無需細想,早已融在血液里,刻在骨髓中。他無法否認,也從未真正否認過。
「是,非她不可!只要她,只能是她!」
向嶼川聲音發顫,擲地有聲。
「外公,我……我愛她。」
「愛?」霍言東看向他淚水洶湧的眼底,「嶼川,你當真明白,什麼是愛嗎?」
「為什麼不明白?!」
壓抑到極致的情緒終於轟然湧出,再無法抑制。
「就算她騙我、她不愛我、她讓我痛不欲生……可只要再見到她,我就已經心軟了!」
吼出這句話的瞬間,向嶼川心下一慌,猛地意識到什麼,害怕外公因此厭惡沈瑤,立刻慌亂地找補,語無倫次:
「不,不是……外公,我不知道她究竟想要什麼,但她沒有錯,從來都沒有!是我提的分手,是我混蛋,她都沒有怪我……錯的是我,外公,全部都是我的錯,是我傷害了她……」
「我恨她,我恨她眼裡從來沒有我,恨她為什麼可以那樣輕易就轉身離開,好像一切都不值得留戀……可我更恨我自己,我沒辦法沒有她!」
他赤紅著雙眼,跪在地上:
「沒有她的日子,我快要瘋了,外公,我真的會死。看見她對別人笑、和別人說話,我就嫉妒得發狂,恨不得殺了他們!這難道,這難道還不是愛嗎?」
話語到最後,已近乎哽咽。
「外公,我求你了……」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煙花正盛,霓虹漫港,繁華如錦。
霍言東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被外孫這不管不顧的勁頭氣得頭疼。
丟下項目轉身就走,現在又說這些要死要活的瘋話!
「外公,我求您,讓我去見她。明天是她的生日,我真的有非做不可的事。如果錯過,我一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
包廂陷入長久的寂靜。
霍言東終於移開視線,對身旁靜立多時的助理沉聲吩咐:
「阿忠,聯繫機場,訂最快一班飛燕京的頭等艙。林總那邊……」
他目光掃過仍跪在地上的向嶼川。
「你自己想辦法處理,拿出誠意,給足補償。外公這次,不會替你出面。」
他看著向嶼川驟然亮起的眼眸,終究是放緩了語氣:
「以後有機會,帶她來港城,讓外公見見。」
「不。」向嶼川卻立刻打斷,掙扎著站起身,膝蓋的刺痛讓他踉蹌了一下,「我等不了航班調度。申請航線,坐私人飛機,我現在就要走。」
他一刻,一分,一秒都不想再等。
霍言東嘆了口氣,最終妥協:
「好,外公這就安排。」
等待的間隙,霍言東也從向嶼川語無倫次卻又熾烈無比的敘述中,對沈瑤有了大致的輪廓。
臨登機前,老人抬手,用力拍了拍外孫肩膀。
這孩子,或許,情場就是他的道場。
霍言東囑託道:
「嶼川,記住了。到了我們這個位置,所謂的階級壁壘,就像剛剛那幾級台階,看似存在,實則抬腳就能跨過,早已失去了真正的意義。霍家如今,已升無可升,你明白嗎?」
他目光如炬,直視著外孫的眼睛:
「所以,不管你父親他們那邊怎麼想,怎麼衡量門第。在我這兒,外公拿你沒辦法,也不會攔你。」
霍言東太了解這個外孫。
表面叛逆驕傲,內里卻一片純然赤誠。
而今日所見更讓他確信,這孩子骨子裡是個情痴。
有些話,他必須給這傻孩子說透。
「但既然你認定了她,就必須想清楚。兩個人之間,愛得更多的那一個,註定要謀算得更遠,承受得更多,付出得也更徹底。」
「只有這樣,你才能抓得住她的人,留得住她的心,讓她心甘情願,永遠待在你身邊。明白嗎?」
夜風拂過停機坪,帶著涼意。
老人的聲音融在風裡,冷酷地點出殘忍的事實:
「……尤其是,當她看起來……似乎並不像你愛她那樣,愛你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