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已經是沈瑤的二十歲生日了。
她看著門外那個撐著黑色長柄傘的男人,驚愕又疑惑。
財經新聞鋪天蓋地報導向嶼川前往港城處理併購案,他怎麼可能會出現在燕京?
沈瑤還沒來得及開口詢問,向嶼川已經一步跨入門內,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抓得很急,目光第一時間極其緊張甚至帶著點神經質地飛快掃過她的雙手。
左手,右手,每一根手指,尤其是無名指。當他確認她十指空空,緊繃的肩膀才鬆懈下來。
沈瑤看著他這莫名其妙的動作,心頭疑竇叢生。他這是什麼意思?檢查她手上有沒有戒指嗎?
「向嶼川,」 她試圖抽回自己的手,「你在幹什麼?你怎麼會在這裡?」
話音未落,回應她的是更直接的動作。
他仿佛耗盡了所有耐心,鬆開手,俯身利落地替她穿好鞋,隨即手臂一攬,穿過她的膝彎與後背。
天旋地轉,沈瑤已被他結結實實扛上了肩。
「向嶼川!你瘋了?!放我下來!」
拳頭落在他背上,雙腿徒勞地掙扎,可箍住她的手臂如同鐵鑄,紋絲不動。
他對一切叫喊與抵抗置若罔聞,扛著她轉身便踏入滂沱雨幕。
傘穩穩傾向她這一側。
「你要做什麼?!放開!」
太反常了。即便是他最強硬的時刻,也從未對她如此蠻橫。
向嶼川依舊沉默,只邁著長腿快步走到車邊,拉開車門,將她從肩頭卸下,不容分說地塞進了副駕駛座。
車門被重重關上,雨聲頓時變得遙遠。
向嶼川坐進駕駛座,俯身扯過副駕駛的安全帶,「咔噠」一聲將她牢牢鎖在座位上。
輪胎碾過積水濺起水幕,車瞬間沖入深夜無人的街道。
推背感將沈瑤壓在座椅上,她看著向嶼川緊繃的側臉和那雙仿佛在與時間賽跑的眼睛,所有質問都卡在了喉嚨里。
她知道,此刻說什麼都是徒勞。
車速終於放緩,駛入一片私人區域。
當那架停在雨中的私人飛機透過模糊車窗映入眼帘時,沈瑤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車未熄火,他將她從車裡抱了出來。
沈瑤終於掙脫了他的懷抱,踉蹌著在機艙里站穩。凌亂的髮絲貼在頰邊,可她的眼神卻清亮逼人:
「向嶼川,你這是在綁架嗎?」
向嶼川看著她,胸膛微微起伏。
那雙幽深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鎖著她,裡面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偏執,和……祈求。
「我們回滬海,瑤瑤。」
「現在,立刻。」
滬海。
這一天終於來了。
她反覆刺激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那座城市不僅埋葬著她的過往,也埋葬了那段始於算計、終於慘烈的戀情。
更重要的是,她離開前留下的那幾份「禮物」……
其中一份,她要選在今日生效。
沈瑤按下所有心緒,面上不露分毫,只是沉默地靠進座椅,對那道幾乎要將她灼穿的視線視若無睹。
她甚至微微側身,用後腦勺對著他。
整個航程,向嶼川就那樣一眨不眨地看著她,仿佛少看一眼,她就會從眼前消失。
飛機降落在滬海。
一路無話。車子最終停在那棟沈瑤再熟悉不過的房子前。
「嘀」一聲,門開了。
黑暗與久無人居的塵埃味撲面而來。
燈光亮起的瞬間,客廳的陳設撞入眼帘。她嫌硬的沙發,一起挑選後來卻見證無數冷戰與纏綿的地毯,窗邊早已枯死的綠植……
一切都固執地保持著原樣,只是蒙上了一層灰敗的死寂。
向嶼川站在門口,背光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垂在身側的手不可抑制地輕顫著。
沈瑤沒有看他,徑直走到客廳中央。
「沈瑤……」
千言萬語在胸腔里燒灼,可到了嘴邊,竟拼湊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向嶼川好像已經忘記,該怎麼好好地同她講話了。
他們之間,似乎只剩下相互的傷害、冰冷的對峙,和這些被情緒燒得面目全非的詞句。
沈瑤背對著他,垂下的眼眸在燈光陰影里閃爍了一下。
但當她轉過身,抬起眼看向他時,那雙漂亮的眸子裡,已只剩下全然的冰冷與不耐煩,像看一個無理取鬧的陌生人。
「你究竟要做什麼,向嶼川?」
她聲音很冷,帶著長途奔波後的疲憊和被強行帶來的怒意。
「深更半夜,把我從燕京綁到滬海,你到底在發什麼瘋?」
「對不起。」 向嶼川望著她道。
「對不起?」 沈瑤扯了扯嘴角,「對不起什麼?」
「我……」 向嶼川喉結艱難地滾動,避開她冰冷的視線,看向旁邊枯死的盆栽,「我回來之後,對你……惡語相向,說了很多難聽的話。對不起。」
沈瑤輕笑一聲。
「你的道歉,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如果你千里迢迢把我綁來,就只是為了說這句毫無價值的對不起,那可以送我回去了。太晚了,我男朋友會擔心。」
「男朋友」三個字,像燒紅的刀刃狠狠捅進向嶼川的心臟。
向嶼川猛地抬頭,眼底猩紅:
「他是你的男朋友,那我呢?!沈瑤,那我算什麼?!」
他非要一個答案。
沈瑤只是抬起眼,平靜地、甚至帶著點憐憫地看著他:
「你想說什麼,向嶼川?我們結束了。你是我的前男友,僅此而已。」
「前男友……好一個前男友……」
向嶼川重複著這個詞,像是咀嚼著沾血的玻璃渣。
他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孤注一擲:
「沈瑤,你告訴我。當年,在滬海,從一開始,你是不是就是故意接近我的?」
沈瑤與他對視,沒有任何閃躲,紅唇輕啟,吐出一個清晰無比的字:
「是。」
向嶼川身體晃了一下,臉色變白。
「你……是為了什麼?是為了錢嗎?」
他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繼續問。
「是。」
「你找過私家偵探,調查我,調查我家裡,對嗎?」
「是。」
「你和我爸他們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用我,來達成你的某些目的,是嗎?」
沈瑤微微偏頭,似乎有些不耐煩他這鈍刀子割肉般的追問,但回答依舊乾脆:
「是。你到底想問什麼?向嶼川,你煩不煩人,這些陳年舊帳,翻出來還有意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