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潺潺,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河邊的大青石被歲月磨得光滑。
在一群正在嬉鬧的孩子中間,坐在石頭上的小女孩顯得格外醒目。
三兩隻小土狗圍著她打轉,尾巴搖得歡快,她只是輕輕摸了摸其中一隻的腦袋,目光便落回了手心。
那裡躺著兩塊未完成的木雕。
一塊已隱約能看出是圓滾滾的兔子輪廓,另一塊還粗拙著,不知會變成什麼模樣。
女孩赤著腳,白皙的腳踝浸在清淺的河水中。
「沈瑤,你幹啥呢?」 一個流著鼻涕的男孩湊近問,眼睛好奇地盯著她手裡的木雕。
「我在做木雕呀。」
沈瑤頭也不抬,小手指捏著一塊磨石,小心地打磨著兔子的耳朵,動作已經有了點阿青教她的樣子。
「你爸呢沈瑤?咋不來河邊找你?」 另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女孩問。
沈瑤打磨的動作頓了一下,沒吭聲。
旁邊一個年紀稍大的男孩立刻接話,聲音帶著孩童天真的殘忍:「沈瑤沒有爸!她爸都不要她!」
「對對!她爸天天打牌,都不管她!」 其他孩子也跟著起鬨,
他們並非有多大惡意,只是重複著從大人那裡聽來的閒言碎語,覺得好玩。
圍著沈瑤打轉的小土狗們先警覺起來,豎起耳朵,朝著那幾個孩子汪汪叫了幾聲。
沈瑤的眼圈迅速泛紅。
手裡的木雕變成了燙手的山芋,她抬起手,就想把手裡心愛的小兔子砸向那些吵鬧的孩子。
「閉嘴。」
一個低沉、平靜,帶著冷意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孩子們的笑鬧聲像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他們齊刷刷地扭頭,看見岸邊不知何時站著一個少年。
少年看起來有十三四歲,身量比同齡人高些,卻瘦削得厲害,穿著不合身的舊衣服,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布袋子。
皮膚是常年在外的黧黑,站在那裡,就像河邊一塊沉默的石頭,沒什麼存在感。
只有那雙看過來的眼睛,黑沉沉的,沒什麼情緒,讓剛才還鬧騰的孩子們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
是阿青。那個很少在村里、聽說在城裡上學的怪人。
沈瑤在聽見聲音的瞬間,眼睛就亮了。
所有委屈和憤怒都化作了驚喜,她飛快地從石頭上跳下來,也顧不上穿鞋,一手抓著小兔子木雕,一手抓著那塊石頭,噠噠噠地跑向阿青。
「阿青哥哥!」
她脆生生地喊著,跑到他面前,仰起小臉,眼圈還紅著,笑容卻已經綻開,帶著全然的信賴和歡喜。
那幾個孩子互相看了看,小聲嘀咕:
「是沈瑤在城裡上學的那個怪哥哥……」
「快走快走,聽說他打架可狠了……」
孩子們一鬨而散,跑遠了。
阿青的目光這才從那些跑遠的背影上收回,落在眼前的小姑娘身上。
他蹲下身,放下手裡的布袋,粗糙的手指有些笨拙地抬起,用還算乾淨的袖口,輕輕擦去沈瑤眼角將落未落的淚珠。
「別聽。」
阿青拿起被她扔在旁邊的小涼鞋,拍了拍上面的土。
沈瑤點點頭道:「阿青哥哥一點都不怪,不要聽他們胡說!瑤瑤除了媽媽和滿春阿姨,最喜歡阿青哥哥。」
阿青面目柔和了一瞬,給她穿好鞋。
他站起身,很自然地將沈瑤抱了起來,讓她坐在自己單薄的臂彎里。沈瑤也習慣性地摟住他的脖子,把小臉靠在他肩上。
阿青抱著她,另一隻手拎起布袋,朝著家的方向,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去。
回到那間熟悉的瓦房,秦月秋正倚在門邊,臉色有些憔悴,身形也比幾年前清瘦了許多,走路時,腿腳似乎還有些不便。
看到阿青抱著沈瑤回來,她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
「阿青回來了?又麻煩你接瑤瑤。」
阿青搖搖頭,把沈瑤放下。
沈瑤已經不那麼難過了,獻寶似的把兩塊木雕舉給秦月秋看:「媽媽,你看,阿青哥哥教我的!」
「嗯,我們瑤瑤真厲害。」 秦月秋摸摸女兒的頭,目光里滿是慈愛,又帶著不易察覺的憂愁。
阿青沒多說什麼,只是走到一旁,打開那個舊布袋,從裡面拿出一個疊得整整齊齊的東西。
那是一件嶄新的連衣裙。
鵝黃色的,領口和袖口綴著細小的白色蕾絲,料子看起來柔軟光滑。
「哇!」 沈瑤的眼睛一下子睜得圓圓的,像是落進了星星。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
「阿青哥哥,這,這是給我的嗎?這裙子好漂亮,會不會……很貴呀?」
她記得,媽媽很久都沒穿過新衣服了。
阿青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搖搖頭,彎腰把裙子輕輕放到她懷裡:「給你的。」
沈瑤抱著柔軟的裙子,小臉因為興奮而變得紅撲撲的。她忽然踮起腳尖,飛快地在阿青的臉頰上親了一口,聲音又甜又糯:
「謝謝阿青哥哥,阿青哥哥最好了!」
柔軟的觸感一觸即分。
阿青整個人僵了一下,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一直紅到了脖子根。
他有些不自在地別過臉,低低說了聲「我去看看灶火」,就快步走出了屋子。
秦月秋看著女兒歡喜的模樣,又看看阿青匆忙離去的背影,臉上笑著,眼底的憂色卻更重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慢慢走到灶間。
阿青正沉默地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著他沒什麼表情的側臉。
秦月秋在他旁邊的小板凳上坐下,壓低了聲音:「阿青,你……又看到他打我了?」
阿青添柴的動作一頓,沒說話。
秦月秋知道他是默認了。
她苦笑一下,聲音更輕,帶著懇求:
「別讓瑤瑤知道。阿青,聽我的話,別管。這是大人的事情。」
她頓了頓,看著少年單薄卻挺直的脊背,聲音有些哽咽。
「你又給瑤瑤買東西了?那裙子不便宜吧?你在城裡上學,還要在外面找活干,本來就沒幾個錢,你那麼聰明,是該好好讀書的年紀,別總惦記著給瑤瑤買裙子、買好吃的了。你看你,又瘦了……」
阿青只是搖頭:「別告訴她。」
除了這些,秦月秋知道,那樁娃娃親的事,他也是不讓瑤瑤知道的。
秦月秋看著他,心裡又酸又疼。
這孩子,自打去城裡上了學,見識多了,話卻更少了。
每次回來,自己省吃儉用,瘦得跟竹竿似的,卻總記得給瑤瑤帶點城裡的新鮮玩意兒。
漂亮的頭繩,好吃的糖果,現在甚至是這麼一條她看了都知道不便宜的裙子。
給她和滿春,也會帶點實用的東西,膏藥、棉襪……
「哎……」
秦月秋輕輕拍了拍阿青的肩膀,像是要拂去那不存在的灰塵,也像是一種無力的託付:「好孩子,你是好孩子。以後,瑤瑤交給你,我放心。」
她的身體近年每況愈下,那份支撐她的力氣,正在一點點流逝。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陪瑤瑤多久,還能護著這懂事得讓人心疼的女兒多久。
灶膛里的火安靜地燃燒著,映著一站一坐的兩人。
少年沉默如山,婦人憂思如絮。
只有裡屋隱約傳來女孩抱著新裙子,快樂又壓抑的、小小的哼歌聲。
那歌聲穿過破舊的門板,飄進灶間,是這黯淡日子裡,唯一一抹鮮亮而脆弱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