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微微跳動著,將一大一小兩個依偎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
沈瑤縮在阿青懷裡,小小的身子靠著他的胸膛,手裡捧著一本舊課本。
那是阿青從城裡帶回來的。
對年幼的沈瑤來說,這本書和外面的世界一樣,遙遠而新奇。
她伸出手指,點著插畫上的一個女子,仰起臉,清澈的眼睛裡滿是好奇:
「阿青哥哥,這是誰呀?」
阿青的目光從手中的木雕上移開,落在書頁上。
他掃了一眼插畫和旁邊的文字,儘量用沈瑤能聽懂的話解釋:「這是一位皇后。很久以前,一個很厲害的女的。書上說,她管過很多事,也寫過詩。」
他的講解很乾巴,沒什麼生動的情節,但沈瑤聽得很認真,小腦袋努力消化著陌生的詞彙。
沈瑤往前翻了幾頁,目光忽然定在一行字上。莫名的,心跳悄悄快了起來。
【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
「阿青哥哥,我喜歡這句話,這裡面有青字,我也喜歡。它是什麼意思呀?」
阿青怔了怔,低聲替她解釋。
聽著聽著,沈瑤臉上的好奇和興奮,像被風吹熄的燭火,一點點黯淡下去。
她垂下眼睫,看著書上那些對她來說如同天書的小字,又看看插畫上女子從容華貴的模樣,再想到村里那些叔伯嬸娘們時常掛在嘴邊的話:
「會數數就行了,讀那麼多書有啥用?將來還不是嫁人生娃。」
「賠錢貨,光會吃,還想著上學?美得你!」
「阿青那是小子,是去城裡學本事,你一個丫頭片子,湊什麼熱鬧?」
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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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個字硌在她心口。
憑什麼書上這個「很厲害的女的」可以管很多事,可以寫詩被印在書上,而自己,連堂堂正正坐在教室里聽課,都是一種奢望?
沈瑤抿緊了嘴唇,不說話了。剛才那股鮮活的勁兒,一下子泄了個乾淨。
她甚至有些賭氣似的,把書往旁邊推了推,小身子在阿青懷裡不自覺地蜷了蜷。
阿青看著懷裡突然變得蔫蔫的、像顆被霜打過的小白菜似的女孩。
他其實能猜到她在想什麼。
沉默在狹小的空間裡蔓延。
過了好一會兒,阿青才開口,聲音依舊是平板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想上學?」
沈瑤小小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沒吭聲,把頭埋得更低了些,只留給他一個毛茸茸的發頂。
她不敢說。
這個念頭,她連對阿青哥哥都不敢說。
阿青哥哥是對她最好的人之一,會給她帶漂亮裙子,會教她雕小兔子,會趕跑那些嘲笑她沒有爸爸的小孩。
可是……他是男孩子。
村里所有的男人,包括那些平時看著還算和氣的叔叔伯伯,說起女孩子讀書,都是搖頭,覺得那是浪費,是「心野了」。
她怕。
怕說出來,連阿青哥哥也會用那種不贊同的、甚至覺得她不懂事的眼神看她。
那比被其他孩子嘲笑,更讓她難受。
沈瑤不想從他眼裡看到失望。
所以,她選擇沉默,把那個帶著刺的願望,更深地藏進心底。
阿青也沒有再問。
他似乎只是隨口一提,沒有得到回答,便也沉默了。
只有那雙握著刻刀和木料的手,指節微微收緊了些。
屋裡又恢復了安靜,只有刻刀划過木頭的細微聲響,規律而單調。
不知過了多久,阿青忽然轉過身,從那個洗得發白的舊布袋深處摸索了一陣,拿出一個邊緣已經起了毛邊的紙塊,小心地展開,鋪在兩人面前。
那是一張地圖。
一張很舊但依然能看清山川河流、城市脈絡的地圖。上面有些地方用鉛筆做了極淡的標記,有些線路被反覆摩挲得顏色變深。
沈瑤的注意力被吸引了過去。
她看著那張鋪開的仿佛容納了無限天地的大紙,眼睛微微睜大。
這對她來說,是比史書更直觀、也更廣闊的神秘世界。
阿青的手指點在地圖上一個位置,那是他們所在的需要用放大鏡才能勉強找到的小點。
然後,他的手指緩緩移動,划過那些陌生的地名、蜿蜒的線條,用那雙沉靜的眼眸看著沈瑤,換了一個問題,聲音依舊平淡:
「你以後,想做什麼?」
沈瑤的目光跟著他在地圖上移動,聽到這個問題,又是一怔。
想做什麼?
她又能做什麼呢?
像媽媽一樣,嫁人,生孩子,操持家務?還是像村里其他嬸娘一樣,日復一日地勞作,被生活磨去所有光彩?
她再一次,沉默了。
這個問題的答案,似乎比「想上學」更遙遠,更危險。
說出來,會不會被笑話痴心妄想?
連媽媽都說,女孩子,安安穩穩就好。
沈瑤那雙向來清澈的眼睛裡,蒙上了一層迷茫和恐懼——對未知的恐懼,對說出真實想法可能帶來的後果的恐懼。
阿青似乎也並不期待她的回答。
他靜靜地看著她眼中閃過的那些情緒,看著她的沉默和退縮。
「想去哪?」
他的聲音很輕。
沈瑤的睫毛顫了顫。
她的視線在那些陌生的地名上逡巡,最後,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她的指尖,帶著一點點遲疑,又帶著一種莫名的衝動,輕輕地點在了其中一個名字上。
【滬海。】
她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她說:
「我想去這。」
沒有理由,沒有解釋,甚至不知道那裡是什麼樣子。只是「滬海」這兩個字,從地圖上跳出來,撞進了她的眼睛,就莫名地抓住了她全部的心神。
仿佛那有什麼東西在呼喚她,或者說,那裡代表著一切溪山村所不是的樣子。
沒有閉塞,沒有嘲笑,沒有日復一日的灰暗,也許可以有書讀,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沈瑤有些不安地看了阿青一眼,像是害怕從他臉上看到嘲笑或不以為然。
阿青什麼也沒問。
沒問她為什麼想去,沒問她去了能做什麼,沒告訴她那有多遠、多難。
他只是很堅定地點了下頭,從喉嚨里發出一個簡短到極致的音節:
「好。」
聲音沒有任何波瀾,卻沉沉地落進了沈瑤的心裡,也落進了阿青自己未來人生的軌跡中。
滬海。
他想,他知道了。
知道了自己要拼命游過去的方向,知道了要為她掙來的一方天地,知道了那把雕刻命運的刻刀,下一步該落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