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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故人何處在 一

2026-02-12 01:13:10 作者: 兔兔禿禿啦

  溪山村通往學校的土路,沈瑤已經走得很熟了。

  幾年過去,她褪去了不少孩童的稚氣,身量抽高,眉眼愈發精緻奪目,即使穿著樸素的校服走在塵土飛揚的路上,也像一株誤入荒地的名貴蘭草,引人注目。

  這天放學,她剛走出校門不遠,同班一個平時關係還行的女生就小跑著追上來,扯了扯她的袖子。

  她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好奇、同情和一絲優越感的古怪神情,壓低聲音說:「沈瑤,哎,又有人來找你了。在校門口那邊。」

  「又」這個字,被她說得意味深長。

  沈瑤心裡咯噔一下,腳步微頓。

  不用問是誰,她幾乎能猜到。

  一股熟悉的混合著窘迫、煩躁和某種羞恥感的情緒,瞬間涌了上來。

  她頂著周圍同學若有若無投來的帶著打量和竊竊私語的視線,硬著頭皮朝校門口望去。

  果然,在那扇刷著褪色綠漆的鐵門旁邊,那棵老槐樹的陰影下,站著一個少年。

  是阿青。

  他似乎又長高了些,但依舊瘦削,背著一個打著補丁的舊挎包。

  穿著一身與周圍學生格格不入的、沾著灰土痕跡的粗布衣裳,腳上是磨得起了毛邊的舊布鞋。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

  在周圍那些穿著整潔校服、洋溢著少年人氣息的同學映襯下,他看起來那麼土氣,那麼不起眼,甚至……有些寒酸。

  來找沈瑤的女生那句沒說出口的評價,此刻無比清晰地迴蕩在沈瑤耳邊。

  公主和乞丐。

  她看著阿青,又感受到周圍那些視線,因阿青保護而產生的依賴和親近,在進入青春期後敏感脆弱的自尊心下,與因家境、因父親而產生的自卑感激烈地衝撞在一起,讓她臉頰發燒。

  

  沈瑤覺得,阿青站在那裡,本身就像是對她的一種無聲的揭露,揭露她並不光鮮的出身,揭露她與這個有文化的環境之間的鴻溝。

  同學們那些背後的議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此刻都化作了細小的針,扎在她日益膨脹的虛榮心和脆弱的自尊上。

  沈瑤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過去,沒有像小時候那樣歡喜地喊「阿青哥哥」,甚至沒有仔細看他一眼。

  她一把拽住阿青的胳膊,低聲快速道:

  「走!」

  然後,幾乎是半拖半拽地將沉默的阿青拉離了校門口,拉向一條更僻靜的小路。

  一直走到一處沒什麼人的老磨坊後面,沈瑤才鬆開手,猛地轉過身,胸口因為疾走和激動而微微起伏。

  她看著阿青。

  他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總是沉靜看著她的眼眸,在她拽他離開甚至不曾抬頭看他時,似乎黯淡了一瞬,像蒙上了一層薄灰。

  「阿青,」 沈瑤的聲音有些發緊,帶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尖銳,「你來做什麼?」

  阿青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在她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臉頰和那帶著明顯不耐煩與排斥的眼神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他垂下了眼睫。

  沈瑤太熟悉他這個樣子了。

  這就是阿青生氣,或者更準確說,是感到受傷時的表現——用更深的沉默把自己包裹起來,像一塊真正的石頭。

  若是往常,沈瑤或許會撒個嬌,或者問清楚。可此刻,她心裡也憋著一團火。

  母親的身體越來越差,家裡的藥罐子幾乎沒斷過;

  父親沈大強雖然不再對她們動手,但依舊酗酒、賭錢,對這個家不聞不問,甚至偶爾投來的目光都讓她厭惡到發抖;

  學校里,因為阿青不時來找她,已經隱隱有了一些關於她「早戀」、「和外面不三不四的人來往」的流言,讓她更加敏感。

  所有的壓力、委屈、煩躁,在此刻,在看到阿青這沉默的仿佛無聲譴責的樣子時,一下子衝破了理智的堤壩。

  「你說話啊!」 她提高了聲音,「你是啞巴嗎?來了又不說話!」

  阿青依舊沉默,只是抿緊了唇,下頜線繃得緊緊的。

  他的沉默像是一桶油,澆在了沈瑤心頭的火上。

  她氣得渾身發抖,在一種近乎失控的情緒驅使下,她忽然衝上去,攥起拳頭,用力捶打阿青的胸膛、肩膀。


  「你說話,你說啊!你為什麼要來?誰讓你來的!」

  她的拳頭沒什麼力氣,對常年幹活的阿青來說,更像是撓癢。

  但她那帶著哭腔的質問,眼中毫不掩飾的排斥,卻比任何拳頭都更有力地擊打在阿青心上。

  阿青不躲不閃,任由她打罵,只是那雙垂著的眼眸,越來越暗,裡面的光,一點點熄滅。

  沈瑤打累了,罵累了,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木頭樣子,累積的委屈和無力感終於決堤。

  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她停下動作,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

  「你是塊木頭嗎?還是塊石頭?你聽見沒有,不要再來找我了!我不想看見你!你讓我在同學面前抬不起頭。你聽見沒有啊!!」

  最後一句,幾乎是嘶喊出來的,帶著少女全然的崩潰和殘忍的直白。

  一直沉默得像塊石頭的阿青,在聽到她哭聲的瞬間,身體猛地一震。

  他倏地抬起頭,那雙沉寂的眼眸里,終於掠過慌亂的神色。

  「別、別哭……」

  阿青像是終於從那種自我保護的冰凍狀態中驚醒,手忙腳亂地抬起手,用粗糙的指腹,想去擦沈瑤臉上的淚水,動作顯得那麼無措,生怕弄疼了她。

  「我不找你了,」 他語無倫次地重複,心臟疼得幾乎喘不過氣,所有被她話語刺傷的痛楚,都在她的眼淚面前潰不成軍,「你別哭。我不來了,不找你了,你別哭……」

  阿青伸出手,想像小時候那樣,把她摟進懷裡安慰。可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似乎想起她的排斥,手臂尷尬地停在半空。

  最終,他只是用那隻僵硬的手,慌亂地在身上摸索著,從那個舊挎包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用手帕仔細包著的小包。

  手帕已經很舊了,但很乾淨。

  阿青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一小卷錢。

  這是他這段時間,在城裡做各種零工,一分一分攢下來的。

  阿青把那一小卷帶著體溫的錢,近乎討好地,塞到沈瑤還在微微顫抖的手裡。

  「給你。」 他聲音低低的,帶著懇求,「別哭了,我走。」

  沈瑤握著那捲錢。

  她哭得頭昏腦漲,心裡亂成一團,委屈、憤怒、還有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愧疚和心疼交織在一起。

  最終,她只是猛地攥緊了那捲錢,然後用力推開他擋在身前的胳膊,頭也不回地,朝著村子的方向跑去。

  阿青被她推得向後踉蹌了一步,站穩後,卻沒有立刻離開。

  他就那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看著沈瑤越跑越遠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村道的拐角,與暮色融為一體。

  傍晚的風吹過老磨坊,帶著涼意。

  阿青站在那裡。

  過了很久很久,他才極其緩慢地,彎下腰,撿起地上那個被沈瑤推開時掉落的舊手帕,仔細地拍掉上面沾的塵土,重新疊好,放進貼近心口的口袋。

  這是瑤瑤……給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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