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試結束，沈瑤從央視大樓走出來。
午後的陽光暖融融地籠在身上，她背後卻似有無數道視線黏著，細密如針，帶著審視與隱隱的敵意，扎得人發涼。
她知道緣由。方才在面試現場，自己實在太扎眼了。
無論是對航天知識的精準拆解，應對刁鑽提問時的從容不迫，還是最後那句斬釘截鐵的「我選擇去發射現場」，都讓那些等著看笑話或自詡資歷深厚的前輩，感到了威脅。
沈瑤恍若未覺。
她臉上仍掛著那副輕鬆的笑意，腳步不疾不徐，像一株風裡的白楊，纖細，卻透著股韌勁兒。
沈瑤迎向那幾道最灼人的目光，唇角揚起一抹明麗的笑容，主動走上前，聲音清亮地問道：
「各位老師，結束了有什麼安排嗎？」
幾位前輩頓時面色一僵，慍意閃過。
其中一位男主持輕笑一聲：
「沈瑤，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航天發射現場那種地方，可不是你這種靠臉吃飯的年輕主持人能駕馭的。萬一出了岔子，丟的可不是你一個人的臉。」
李秋媛正要上前理論，被沈瑤輕輕按住手腕。
沈瑤臉上笑意不減，她微微歪著頭，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滿是真誠的疑惑：
「您說得對，我確實年輕，經驗不足。所以今天面試的時候，我特意提了一句，如果台里覺得我單獨上場不穩妥，可以安排一位資深前輩坐鎮後方指導我。比如……您這樣的。」
她頓了頓，目光真摯得讓人無法懷疑：
「您在央台這麼多年，經驗豐富，如果能得到您的指點，我求之不得呢。」
男人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讓他給沈瑤當指導？那不就等於給這個新人當墊腳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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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是沈瑤的功勞；
砸了，他這個指導第一個背鍋。
沈瑤看著他那副吃癟的表情，面上仍掛著那副仿佛聽不懂弦外之音的天真：
「不過您這麼忙，肯定沒時間陪我這個小輩去戈壁灘吃苦。是我冒昧了，您別往心裡去。」
說完，她對著幾位前輩禮貌地點頭致意，轉身離去。
李秋媛追上來，憋著笑小聲說：「沈瑤老師，您太厲害了！他那臉都快綠了！」
沈瑤輕輕「噓」了一聲。
「沈瑤。」
沈瑤轉身，迎面是趙棠。
對方剛從大樓里出來，臉上沒什麼表情，身後的助理亦步亦趨。
趙棠的目光在沈瑤身上打了個轉，最終停在她臉上，眼神里毫不掩飾那份嫌棄與不解：「你要去場外？」
「是。」沈瑤點頭，語氣平穩。
趙棠盯著她，像是在審視一個不可理喻的異類。幾秒後，她極輕地從鼻腔里哼出一聲嗤笑。
「愚蠢。」
兩個字砸下來，乾脆利落。
她不再停留，踩著那雙線條凌厲的高跟鞋，徑直從沈瑤身側走過。
鞋跟叩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而急促，一聲聲都像是急著劃清界限，不願多沾染半分。
「她……」 李秋媛看著趙棠離去的背影，氣得臉都紅了，忍不住小聲抱怨，「她什麼意思啊？自己沒膽量去現場，就說別人愚蠢。我看她就是嫉妒！」
沈瑤看著趙棠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臉上沒什麼怒意，反而勾起一抹笑意。
她接過李秋媛遞過來的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水滑過喉嚨，緩解了剛才面試時的乾渴和緊繃。
「她是在關心我。」
沈瑤說道，語氣篤定。
「關心？」 李秋媛瞪大了眼睛，一臉難以置信，「她那態度，就差把你是傻子寫在臉上了，這也叫關心？」
沈瑤笑了笑：「算是吧。趙棠面試的是演播室，她求穩。在她看來，放棄安全的演播室，選擇去環境惡劣的發射現場，確實是一件很愚蠢的事。」
兩人坐進車裡，沈瑤的話說得更直白：
「秋媛，你得明白一件事。這個圈子裡，那些真正對你有敵意、想把你踩下去的人，根本不會當著你面說這些話。他們只會笑著恭喜你，然後在你看不見的地方，不動聲色地給你挖坑。」
「像趙棠這樣，有什麼情緒都寫在臉上，甚至當面罵你愚蠢的，反而不那麼危險。」
李秋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儘管心裡還是不痛快，可沈瑤的話，她向來是信的。
車子駛離了央視大樓。
沈瑤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剛才面試時高度集中的精神鬆懈下來，一股疲憊感涌了上來。
但她並沒有休息多久便重新睜開眼，從包里拿出後天錄製節目的台本，低頭翻閱起來，神情專注。
車子在晚高峰的車流中緩慢行駛，最終停在了一個小區門口。
「秋媛，到了。」
沈瑤合上台本，對李秋媛說道。
李秋媛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沈瑤，有些猶豫：「你不回家嗎？要不我陪你……」
「不用。」 沈瑤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你先回去吧，好好休息。我還有點事，要去個地方。」
李秋媛看著沈瑤點了點頭，沒再多問，拿著包下了車。
她站在路邊對著沈瑤揮了揮手，看著車子重新匯入車流，消失在視線里。
車內，沈瑤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她靠回椅背，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眼神有些空茫，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許久，她才對司機報出一個地址：
「去小洋樓。」
半個小時後，車子在那座熟悉的掩映在梧桐樹影中的小洋樓前停下。
沈瑤推開車門，邁步走了進去。
大門沒有鎖，她輕輕一推，便開了。
客廳里，方允辭正坐在一張寬大的書桌後，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孫少平站在一旁，低聲匯報著什麼。
聽到開門聲，兩人的談話戛然而止。
方允辭抬起頭，目光穿過客廳，落在站在門口的沈瑤身上。
他似乎並不意外她的到來，只是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幾秒，眼神看不出情緒。
方允辭將文件遞給孫少平：
「你先把這份材料送去給婦聯主席。就說是我的一點心意，務必請她收下。」
孫少平恭敬地接過，應了一聲，又朝沈瑤微微欠身，這才快步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咔噠」一聲輕響，門關上了。
偌大的客廳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方允辭向後靠進椅背，十指松松交握在膝上，目光落在沈瑤臉上，打破了沉默：
「聽說，你選了場外？」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可沈瑤知道，這樣的平靜往往才是他最危險的時候。
她走到書桌前，在方允辭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抬眼直視著他，目光澄澈，語氣沒有半分猶豫：
「是。我選了場外。」
方允辭看了她很久。
「為什麼？」
沈瑤迎著他的視線，不曾閃躲：
「因為那裡，才是離榮耀最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