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嶼川清了清嗓子：「剛剛你去衛生間的時候，服務員拿進來的。」
他雙手捧著花，遞到她面前。
沈瑤大大方方地接過：「很漂亮，我很喜歡。謝謝你啦，嶼川。」
這一聲嶼川和那份喜歡，讓向嶼川的眼底倏地亮起了光，仿佛碎星驟然墜入。
可隨即，那光亮又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攫住，迅速蒙上了一層不安的陰翳。
他雙手無措地交握著，指尖不自覺地用力，看著沈瑤專注賞花的臉，她越是平靜，他心底那份焦灼的翻騰就越是無處安放。
向嶼川深深吸進一口氣：
「瑤瑤，你是不是很介意我從前那些事？介意我……對待感情胡來，也很隨便？」
他連「花心、浪蕩」這樣的詞都不敢用，好像這樣就能讓那段荒唐的過往，在她心裡留下的劃痕淺一些。
沈瑤臉上原本淺淡的笑意，因為他這句話，慢慢褪去了。
她平靜地看向他，那目光太過清澈，讓向嶼川覺得無所遁形，心一點點沉下去。
「如果我說不介意，」她緩緩開口，「那是假的。畢竟那是真實發生過的，是橫在我們之間的過去。」
「但如果我說很介意，」沈瑤繼續道，「也是假的。因為那是你的過去，是你自己選擇的生活。我無權，也沒有那麼足夠的立場，去過度介懷。」
向嶼川濃密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他抬起眼，茫然中夾雜著微光：
「什麼意思？」
「意思是，談戀愛的時候，我介意過。但分手之後，直到現在，我已經不介意了。」
不介意了。
那意味著，他在她心裡，連同那段不堪的過去，都已被時間沖刷成了無關緊要的淺淡痕跡，失去了所有足以牽動情緒的重量。
向嶼川低下頭：「你真的介意過嗎？」
說到底，他心底也扎著一根刺。
被騙過一次的人，即使回頭，也總是不敢確信，那個曾將自己狠狠欺騙過的人，是否真的曾在意過。
會不會從頭到尾，都只是他一個人荒唐的獨角戲？
沈瑤沒有解釋，沒有爭吵，只是乾脆利落地，將懷裡那捧剛剛還說「很喜歡」的花，徑直塞回向嶼川懷中。
轉身就走，沒有半分留戀。
「瑤瑤！」向嶼川猛地驚醒，懷裡的花束差點脫手。
他踉蹌著追上去，從後面一把緊緊攥住了她的手腕。
「對不起，瑤瑤，對不起。」
向嶼川的聲音帶著慌亂，他快步繞到她面前，用身體擋住去路，懷裡還抱著那束礙事的花。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還不敢相信，我想和你解釋清楚，把話說清楚……」
沈瑤用力甩開他的手：
「解釋，解釋什麼？解釋你是怎麼浪子回頭的？向嶼川，我不需要聽這些。」
「不，不是！」
向嶼川真的急了，一手抱著花，另一隻手再次不管不顧地抓住她的手腕，這次用了力道，不容她掙脫。
他看著她冰冷的臉，心臟疼得像是要裂開，語無倫次，字字泣血：
「瑤瑤，無論從前是因為什麼，都是我錯了。我不會用年少輕狂，用天生的大少爺脾氣這種狗屁理由，來給自己的混帳開脫，那對你太不公平了！」
「我只是……我只是想把我的心，完完整整地剖開給你看，告訴你……」
向嶼川深吸一口氣，寒冬凜冽的空氣刺得肺腑生疼，讓他混亂的頭腦瞬間清醒：
「我有很多不足，比不上你身邊那些男人成熟、穩重、有手段。我做錯了很多事，我想把打碎的鏡子一片片撿回來粘好，哪怕它永遠布滿裂痕，再也照不出從前的樣子……我只想求你給我一個機會。」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一個……重新追求你的機會。可以嗎？」
晶瑩的雪沫從深藍色的夜空中飄落。
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就這樣毫無預兆地降臨了。
雪花穿過走廊與庭院連接的鏤空處，落在向嶼川的肩頭，也落在沈瑤的脖頸上。
雪花帶來的寒意讓沈瑤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
向嶼川立刻察覺到了。
他鬆開了抓著她手腕的手，迅速地解下自己脖子上那條羊絨圍巾，一圈一圈，圍在了沈瑤的脖頸上。
圍巾上殘留著他身上的溫度和乾淨清爽的氣息，瞬間驅散了那點寒意。
「我真沒有想過……」 向嶼川看著她被圍巾半掩住的臉，苦笑了一下，「當年那一時的任性，會換來我一輩子的後悔。」
沈瑤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沉默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緩緩問道：
「如果我說，我可能給不了你唯一呢？」
她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你能接受我也喜歡別人嗎？也許，我身邊不止你一個男人。也許，他們之中，還有你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是你熟悉的人。」
「你難道不會難過嗎？不會恨我嗎？」
沈瑤等著他退縮，等著他暴怒，等著他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鄙夷或猶豫。
出乎她意料的。
那個曾經因為一點不順心就能掀桌子的向嶼川，在聽到她這番話後沒有絲毫猶豫，立刻低下了頭。
「我可以。」 他聲音堅定，「我接受。」
沈瑤愣住了。
向嶼川的眼中只有一片赤誠，灼得人心口發燙：「我會難過，我會恨。」
「但是——」
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淋淋的疼。接受自己最愛的女人身邊不只他一個男人，對向嶼川來說，是凌遲般的難。可他還是說了下去：
「我絕不會離開你。」
向嶼川知道。從小到大，真正純粹愛著沈瑤的人，一定很少。
她如今看似被眾星捧月，活在聚光燈和追捧的中央，可那光芒里有多少是算計，有多少是覬覦，又有多少是不帶任何目的、不摻任何雜質的真心？
他不知道別人能給她多少，給她多久。
但他向嶼川，要把自己能給的一切，毫無保留地都給她。
他要做那個，無論她身邊站著誰，無論她心裡能分出多少位置，都絕不會轉身、會一直守著她、愛著她的人。
「瑤瑤，我總有不在的時候，他們至少能替我護著你。你有野心，有你想去的遠方，我不知道那條路最終能走到多高，也許……多一個人，我們就能更好地護著你周全。」
沈瑤心下一片混亂，思緒糾纏如麻，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向嶼川上前一步，張開手臂，將她連同懷中那束芬芳的花，一起輕輕攏進了懷裡。
他的懷抱是如此寬闊而溫暖，帶著那股曾讓她無比貪戀的氣息，卻又比記憶中添了幾分明顯的珍重。
路過的工作人員只瞥見走廊盡頭，一個長相極其出挑的男人，在飄著細雪的冬夜，如珍似寶地擁著一個長發女孩，懷裡還擁著一大束盛放的鮮花。
畫面美好得像偶像劇結局的定格，無人知曉這溫情相擁的表象之下，是怎樣一番洶湧的心潮與酸澀的過往在無聲奔流。
過了許久，向嶼川又往前湊近了些，將滾燙的唇貼在她冰涼的耳廓邊：
「瑤瑤，我真的很乾淨的，從始至終，只有你一個。我爸媽他們對感情很認真，可能我受他們影響太深，身體只能接受……真正喜歡和愛的女孩。」
他呼吸明顯急促了幾分：
「還有……」
「我結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