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嶼川,」 沈瑤抱緊向嶼川的腰,臉埋在他的胸口,汲取著安全感,「是死人了嗎?」
向嶼川也是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離,直面如此慘烈的非正常死亡。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掠過血肉模糊的軀體:「是,瑤瑤。工地出意外了。」
作為一個龐大商業帝國的年輕掌舵人,驚駭過後,一系列後續處理方案,不受控制地在向嶼川腦中飛速掠過。
有人的怒火,比他這個「事主」更甚。
是梁鄭澤。
這位一貫以豁朗著稱的商界梟雄,此刻臉色鐵青,額角青筋隱隱跳動,周身散發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暴怒。
他大步走到剛剛救了沈瑤的少年面前,一把攥住他,讓少年本就蒼白的手背因傷口和用力而更無血色。
「梁熙衡。」
梁鄭澤聲音帶著山雨欲來的威壓:
「這條畜生是你的?」
梁熙衡抬起那張帶著脆弱感的臉龐,眼神里充滿了愧疚和不安,他點了點頭:
「小叔,是我的新養的,還沒訓熟。是我沒看好它……」
「沒訓熟?」 梁鄭澤厲聲打斷,猛地將他拽到陳啟雲面前,「你看看你幹的好事!陳總因為你這條沒訓熟的畜生,差點被咬斷腿!這是工地!不是你的寵物遊樂場!」
梁熙衡被拽得踉蹌一下,面對怒不可遏的小叔和受傷的長輩,他深深地彎下腰,聲音帶著誠摯歉意:
「對不起,陳叔叔,真的非常對不起!是我的錯,是我沒管好Cesare。所有的醫療費用、後續補償,我都會負責,請您原諒。」
陳啟雲看著眼前這個手背流血、眼神惶恐不安的少年,又想到他剛才不顧自身,攔下惡犬救了沈瑤,心裡的火氣消了大半。
他忍著腿上的劇痛,虛弱地擺擺手:「算了,熙衡也不是有心的。先處理傷口吧。」
他被迅速抬上擔架,送往醫院。
梁熙衡直起身,又轉向正在接受包紮的向嶼川,以及被向嶼川護在懷裡的沈瑤。
他再次躬身,內疚之意更濃:
「抱歉,向……哥哥,是我和Cesare的錯,害你受傷。」
少年將目光轉向沈瑤。
那雙形狀漂亮的丹鳳眼中,歉意滿得幾乎要湧出來,話音也愈發輕柔。
當他對沈瑤說話時,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
「還有這位小姐……」
少年語速放得很慢,滿是小心。
「讓您受驚了,真的非常抱歉。您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他的聲線,是很適合說溫暖話的。
梁鄭澤沒空再訓斥侄子,一是因為梁熙衡隨時就有可能進醫院的身體,二是刺耳的警笛聲已由遠及近。
調查人員迅速趕到現場,拉起警戒線,疏散無關工人,開始初步勘查。
除了他們這幾個直接關係人,其他工人都被帶下去分別錄口供。
一直沉默地縮在向嶼川懷裡的沈瑤,這時才輕輕動了動,聲音恢復了少許平靜:
「嶼川,把手拿開吧。」
向嶼川聞言,擔憂地低頭看她:「瑤瑤,畫面……你千萬別看。」
「鬆開吧,」 沈瑤抬起手,輕輕覆上他手背,語氣帶上了擔憂和強硬,「你得先處理傷口,一直在流血。鬆開,我沒事了。」
向嶼川感受到她的堅持和關心,心頭一暖,這才緩緩鬆開了手,但身體依舊側著,試圖擋住部分視線。
沈瑤的視線重獲自由。
她第一眼看清的是向嶼川緊鎖的眉頭,和他手臂上刺目的傷口。醫護人員正忙著給他注射疫苗和做進一步清創。
她目光移向旁邊。
那個同樣在接受傷口處理的少年。
他生得極好,是一種介於少年清冽與青年俊美之間的獨特氣質。
微分碎蓋下,那雙丹鳳眼的眼尾微微上挑,本該風情無限,此刻卻因疼痛和歉疚而蒙著一層水霧,顯得清純又脆弱。
眉骨鋒利,鼻樑高挺,唇色是淡淡的粉,唇形異常飽滿,帶著矛盾的誘惑感。
皮膚是久不見陽光的白,甚至能看清皮下淡青色的血管,整個人透著一股易碎的病態美感。
這是梁熙衡嗎?
沈瑤是第一次見他。
那雙丹鳳眼,讓她瞬間想起了在包廂角落裡,那個出手攔下齊崢巴掌的神秘人。
可是,感覺完全不同。
那晚的人,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感覺,讓她本能地想後退、想逃離。
而眼前的梁熙衡……
可以很明顯看出他還沒成年。
事實也是,他剛過完十七歲生日。
梁熙衡似乎察覺到沈瑤的注視,抬起眼與她對視了一瞬。
他像是被燙到一般,迅速移開了視線,垂下頭,繼續聽旁邊梁鄭澤的教訓。
是巧合嗎?只是眼睛長得像?還是那晚光線太暗,她看錯了?
沈瑤心裡疑竇叢生,但此刻容不得她細想。她的目光,還是無法避免地,落在了警戒線中心,那具屍體上。
她不能什麼都不知道,這不好應對接下來的情況。
向嶼川不讓她看,她也必須要看。
只看了一眼。
只一眼。
沈瑤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了!
那張雖然血肉模糊、嚴重變形,但她曾在極度恐懼中短暫「交鋒」過的臉……
她不會認錯。
是賀天!
他……他怎麼死了?
而且,是死在這裡?!
死相太悽慘了,他甚至還睜著眼,瞪大了眼睛,沈瑤剛好與他對視。
女孩控制不住地後退了一小步,小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
就在心神劇震的瞬間,她忽然感覺到,仿佛有一道極其陰冷的目光,從某個隱蔽的角落,如同毒蛇的信子,在她身上飛快地舔過了一下!
她猛地抬頭,掃向四周。
忙碌的調查人員,正在交談的梁鄭澤和梁熙衡、向嶼川,警戒線外模糊的人影……
沒有人。
沒有任何人,在看她。
向嶼川已經開始打電話,下達一系列指令,意圖將這件事的影響壓到最低。
對他和向家而言,控制輿論、疏通關節並非難事,但命案本身,尤其是死者身份不明的命案,需要更專業的處理。
沈瑤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忽略心中的不適,再次將目光投向那具屍體。
她觀察著墜落的姿態、周圍的痕跡,試圖判斷是自殺還是他殺。可惜以她有限的認知,根本無法做出準確判斷。
很快,現場勘查和詢問有了結果:
玉行的建築工程經過緊急核查,沒有任何違規操作,安全措施甚至堪稱行業典範,排除了因工程安全問題導致墜亡的可能。
梁熙衡的獵犬Cesare經專業人員檢查,確認是意外掙脫跑入工地,與他本人無關,排除導致死者墜亡的可能性。
那隻剩下兩種可能:
賀天自己失足或主動墜落,或者,是被人推下或殺害後拋下。
剩下的就是當時在場的五個人:
向嶼川、梁鄭澤、陳啟雲、梁熙衡,以及她,沈瑤。
沈瑤的心,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一直沉,沉入冰冷的深淵。
她和賀天有仇。
而且是涉及綁架和死亡威脅的深仇。
賀天在滬海襲擊她未遂,正被陸修廷追捕,然後突然莫名其妙地死在了燕京,死在了她恰好出現的工地……
幾個在場者中,她的動機最明顯,也最充分。
沈瑤現在只能祈禱,賀天的死,真的只是一場意外。千萬不要是有人故意設局,將禍水引到她身上。
「沈小姐,」 一名調查人員走到她面前,出示了證件,語氣公事公辦,「麻煩您配合調查,做一份詳細筆錄。」
沈瑤抬起臉,對上調查人員的目光,點了點頭。
「好的,我會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