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懷青沒接這句話。
他的視線從梁熙衡臉上移開,重新落在沈瑤身上,笑著開口:
「你的紅線有人撿了。」
少年聞言,丹鳳眼望向沈瑤,指尖仍纏著那縷紅線:
「沈小姐,這根紅線是你的嗎?」
沈瑤被梁熙衡幽靈般的出現驚得愣了一瞬,但迅速收斂心神,點了點頭:
「是我的。」
她的視線在梁熙衡把玩紅線的蒼白手指和他臉上過分燦爛的笑容之間快速掃過。
梁熙衡沒察覺到沒人歡迎他,兀自笑得陽光,一邊將手中纏繞的紅線解開,一邊朝沈瑤和薛懷青走近。
他目光落在沈瑤沾了灰塵的裙擺和微微泛紅的手肘上,語氣是毫不作偽的擔憂:
「你剛剛摔倒了嗎?疼不疼?有沒有傷到哪裡?」
他每靠近一步,薛懷青臉上那層溫和的面具似乎就繃緊一分。
雖然男人面色依舊沉靜,甚至唇角還保持著那點若有似無的弧度。
沈瑤搖搖頭:「我沒事,謝謝關心。」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薛懷青,想從他臉上讀出些端倪。
梁熙衡將已經完全解開的紅線,用兩根手指捏著,遞向沈瑤:「還給你。」
沈瑤看著那根被梁熙衡觸碰過的紅線,又抬眼看了看神色莫測的薛懷青。
一個念頭閃過。
她沒有伸手去接,反而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帶著一種天真殘忍的隨意:「不用還啦。既然是你撿到的……就送給你吧。」
「送給我?」
梁熙衡遞出紅線的手頓在半空,他微微歪頭,重複了一遍,那雙丹鳳眼裡,瞬間掠過一絲真實的波動,沒預料到這個回答。
那愕然很快被一種愉悅取代:「真的嗎?沈小姐,你要把它送給我?」
少年的注意力全在沈瑤身上,可惜沈瑤此刻的注意力並不全在他,還分了一縷給薛懷青。
就在她說出「送給你」三個字的剎那,她清晰地捕捉到,薛懷青臉上那副永遠波瀾不驚的面具,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凝固。
雖然只是一瞬,快得像是錯覺,但沈瑤確信自己看見了。
那是一種不悅的冰冷。
薛懷青與沈瑤,兩人隔著一步之遙,在裊裊香火與沉沉暮色中,無聲地對視一秒。
沈瑤眼中一派無辜。
薛懷青眼底是深不見底的平靜,與平靜之下隱約翻湧的暗流。
梁熙衡帶著笑意的透著一絲幽幽涼意的聲音,插入了這無聲的對峙。
「懷青哥,」他第一次將目光正式投向薛懷青,「你和沈小姐,看起來好像很熟?」
梁熙衡的聲音里藏著只有薛懷青能懂的蠢蠢欲動與亢奮,仿佛下一秒就有什麼要破土而出。
薛懷青聞言,語氣輕描淡寫:
「熙衡,別亂說。我和這位沈小姐不過是萍水相逢,機緣巧合見過幾面罷了,頂多算是點頭之交。」
他桃花眼微眯,帶著玩味,反問:
「你好像很喜歡沈小姐?」
梁熙衡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根已經被他無意識捏得微微變形的紅線上,對薛懷青如此平淡的回應失望極了:
「原來不熟啊,我還以為,懷青哥你和沈小姐之間,有什麼我不知道的秘密呢。」
他抬起頭看向薛懷青,因他這無趣的反應,連帶著剛剛的亢奮都褪去幾分:
「至於別的……算是吧。」
算是吧。
算是很喜歡她嗎?
這個留白巨大的回答,輕輕搔刮在沈瑤的神經上。
夕陽的餘暉穿過古寺的窗欞,落在他臉上。除了過於蒼白的膚色,少年確是龍章鳳姿,一副生來便在雲端的模樣。
梁熙衡低頭輕咳了幾聲,單薄的肩膀微微顫動,臉上血色迅速褪去,更顯病態。
沈瑤心中瞬間掠過無數猜測。
關於梁熙衡的身體,關於他和薛懷青的關係,關於他此刻出現在這裡絕非偶然……
她聲音放得輕柔:
「梁少爺,你身體還好嗎?」
梁熙衡臉上沒什麼變化,仿佛她的關心於他而言,輕如塵芥,不值一提。
可他頸間那枚微微凸起的喉結,卻在此刻不受控制地、重重滾動了一下。
像在吞咽什麼。
薛懷青站在一旁,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在興奮。
薛懷青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厭煩。
剛剛還覺得沒意思了,現在又因為沈瑤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問候,重新興奮起來。
薛懷青實在想不通,沈瑤究竟是哪一點讓梁熙衡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產生了興趣。
是臉嗎?那張格外漂亮的臉?
還是說他在國外那段時日裡,做了別的事?比如,早已在異國他鄉,就默默關注了沈瑤。
梁熙衡平復了那陣咳嗽,重新抬起眼,臉上又掛起燦爛的笑,那笑容明亮,像春日枝頭將融未融的殘雪。
「還好,我的身體一點問題也沒有。謝謝沈小姐關心。」
少年的目光緩緩滑到薛懷青身上。
他看著薛懷青那張即便面無表情也足夠讓女人傾心的臉,看著那種成熟男性才有的與生俱來的獨特性張力……
梁熙衡不懂自己為什麼忽然不舒服,但他確實很討厭這一幕。
於是他開口了:
「懷青哥,你怎麼一直不說話?就算你不喜歡沈小姐,只是萍水相逢,也不能這麼沒有禮貌,把她晾在一邊吧?」
薛懷青抬眼迎上樑熙衡的目光,像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微微挑眉,唇角一勾,露出看熱鬧的笑容,慵懶隨意。
男人順著話頭開了口:
「你難得這麼開心,我怎麼好打擾呢。熙衡,你們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