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涼的撲克牌邊緣觸碰到指尖的剎那,沈瑤臉上的笑容凝滯了一瞬。
是一種源自骨髓深處的條件反射。
父親在煙霧繚繞的賭桌前時而亢奮猙獰、時而頹喪如死狗的身影,毫無預兆地撞進腦海。
那些阿青和母親相繼離開後,她在家中端茶、遞煙、強顏歡笑,看盡牌桌上每一張被貪婪扭曲的臉。
後來她稍大些,便不得不陪著那些所謂「叔叔伯伯」,在牌局輸贏間周旋。
他們看她的眼神,和看桌上那些五光十色的籌碼並無二致,都是可以賞玩、可以交換、可以隨手推上賭注的「東西」。
越是回憶起那些令人作嘔的畫面,心底的厭惡就越是洶湧地翻攪。
可她臉上的笑容,反而一點點綻放得更加璀璨、更加明媚。
那些腐爛的過往,都化作了養分,讓她在這樣危險與算計的中心,反而開出了最穠麗的花朵——奪目,搖曳,且致命。
不少圍觀的人,目光已經不自覺地被她吸引,甚至忘了去看牌。
沈瑤黑髮如瀑垂在肩側,眼波流轉間,既有清澈純淨,又隱隱透出歷經世事才有的風情。
一張明牌,啪地落在絲絨檯面上。
一張暗牌,輕輕滑到各自面前。
齊崢的明牌是一張紅桃9。
他瞥了一眼自己的暗牌,嘴角立刻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挑釁地看著沈瑤:「沈小姐,到你了。可別嚇得不敢看牌。」
沈瑤的明牌,是一張方片6。
她並沒有立刻去看自己的暗牌,而是抬起眼看向齊崢,聲音帶著點好奇:「齊少爺看來牌運不錯。9點,是個好開始呢。」
齊崢嗤笑:
「少廢話!看你的牌!要不要牌?」
沈瑤這才慢條斯理地,用兩根手指,捻起自己那張暗牌的一角,極其緩慢地掀開一點點,只夠她自己看清牌面。
是一張黑桃A。
在21點中,可以作為1點或11點。
配上明牌的6點,她現在手中的點數,可以是柔軟的7點,也可以是強勢的17點。進退空間極大。
沈瑤記得,目前為止,發出的牌中,大牌出現的比例,以及齊崢看牌後的微表情和下意識的肢體語言。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的敲擊頻率加快,意味著他手中的點數中等偏上,但並非絕對安全,可能在12-18點之間,需要牌又怕爆掉。
「沈小姐,發什麼呆?怕了?」
齊崢不耐煩地催促,手指敲擊桌面的速度更快了些。
沈瑤仿佛被他的催促驚擾,回過神,臉上露出介於猶豫和膽怯之間的神色。
「我……我的點數好像有點小。」
她小聲說,聲音帶著點不確定,目光飄向自己那張方片6,看了一眼剩下的牌堆,「我想要一張牌,可以嗎?」
這副模樣,活脫脫一個不懂規則、全靠運氣的菜鳥美人。
齊崢眼中閃過鄙夷和得意,仿佛已經看到勝利在向他招手。
他大手一揮,語氣囂張:「要啊!隨便要!我看你能要出個什麼花來!」
周圍響起幾聲嗤笑和惋惜的嘆息。站在沈瑤側後方的向嶼川,眉頭蹙得更緊。
服務員發出一張牌,滑到沈瑤面前。
是一張梅花2。
沈瑤臉上那點猶豫和膽怯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意外之喜」的笑容,她輕輕拍了拍胸口,鬆了口氣般:
「是2呀,還好不大。」
現在她的明牌是6和2,暗牌是A。
在所有人看來,她的點數可能是6+2+?= 至少8點以上,但具體多少,取決於那張暗牌。
她剛剛的表現,似乎暗牌點數也不大。
「還要嗎?」 服務員例行公事地問。
沈瑤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齊崢,眼神清澈無辜:「齊少爺,你……不要牌嗎?」
齊崢冷哼一聲:
「少管我!你要不要?不要就開牌!」
「那我……」 沈瑤似乎下定決心,「那我再要一張吧。反正……點數好像也不大。」
又是一陣低低的譁然。
還要?這女人是真不懂還是膽子太肥?
第二張牌發來,是一張紅桃2。
沈瑤面前有三張明牌:6,2,2。
暗牌未知。
「我的天,6+2+2=10,暗牌只要不是11以上的,就還在安全線內。」
「可她暗牌萬一是大牌呢?剛才那樣子,暗牌肯定不大吧?」
「誰知道,說不定是裝的……」
議論聲嗡嗡響起。
沈瑤似乎對自己的牌面很滿意,她對著齊崢,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
「齊少爺,我現在好像點數還不錯?你確定不要牌了嗎?萬一……我爆不了呢?」
她這話,聽起來像是天真無知的提醒,可落在齊崢耳朵里,再結合她那副表情,卻是一種隱晦的挑釁和施壓。
她在暗示她安全,逼迫他做出選擇。
齊崢盯著她那張笑靨如花的臉,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牌。
明牌9,暗牌是一張8,合計17點,一個非常尷尬的點數,要牌容易爆,不要牌又可能輸。
沈瑤接連要牌卻沒爆,還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讓他心裡越發沒底。
難道她的暗牌真的很小?
或者她在虛張聲勢?
「少廢話,」 齊崢手指用力敲了下桌子,「再要一張!」
他決定賭一把。
他不信沈瑤的運氣能一直好下去!
一張牌緩緩滑到齊崢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張牌上。
齊崢深吸一口氣,猛地掀開——
黑桃J!
「爆了!」 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聲。
21點規則,超過21點即爆牌,自動認輸。齊崢原本17點,加上這張J,10點,合計27點,遠遠超過21點。
齊崢不敢置信地瞪著那張刺眼的黑桃J,拳頭猛地攥緊,骨節咯咯作響。
「哎呀,」 沈瑤輕輕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圓圓的,「齊少爺,你怎麼爆掉了呀?好可惜哦。」
她的語氣聽不出多少真心實意的惋惜,反而帶著淡淡的遺憾,仿佛在說「你怎麼不再堅持一下呢」。
齊崢猛地抬頭,赤紅著眼睛瞪向沈瑤,聲音嘶啞:「開你的牌!」
他不信!
他不信這女人運氣這麼好!
她肯定也爆了,或者點數很小!
他一定是被她的表情騙了!
沈瑤往後縮了縮,求助般地看了一眼身後的向嶼川,在他鼓勵且擔憂的目光中,掀開了自己一直未公開的那張暗牌。
黑桃A。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她將那張A,推到了明牌的旁邊,用纖細的指尖,點了點四張牌:A,6,2,2。
沈瑤看向面色鐵青的齊崢,聲音溫柔:
「A作11點,加上6和兩張2,是21點。齊少爺,剛好比你……大一點點呢。」
「Black jack。」
她唇角那抹溫柔的笑意加深:
「我贏了哦,齊少爺。」
沈瑤從第一張要牌開始,就在計算,在引導齊崢的情緒,一步步將他誘入陷阱。
她精準地把握了齊崢急躁自負的性格,讓他做出了最錯誤的決定。
而她自己,手握可以靈活變動的A,從一開始就立於不敗之地。
她卻裝出懵懂怯懦的樣子,直到最後一刻,才輕描淡寫地亮出致命的底牌。
齊崢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而站在沈瑤身後的向嶼川,此刻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用簡單的驚訝來形容。
他又想起從前,她總是小聲跟他道歉:「對不起啊嶼川,我又輸了……我是不是很笨?」
他每次都揉著她的頭髮安慰:「沒事。」
難道每一次,那些「笨拙」的失誤,那些剛剛好「輸掉」的牌局……
都是她故意的?都是在給他「送」牌?
沈瑤對身後男人劇烈的心理活動毫無所覺,她將面前的牌整理好:
「那麼齊少爺,三天,請多指教了。」
「我們的賭約,生效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