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瑤沒有猶豫,立刻閃身躲到了一旁茂密的冬青灌木叢後,動作敏捷得不像個身體虛弱的人。
做完這一系列動作,她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感覺自己此刻的行為,活像個心懷不軌的猥瑣女。
但好奇心壓倒了一切。
沈瑤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撥開一點枝葉,朝那個角落望去。
這一看,讓她瞳孔驟縮。
梁熙衡不是一個人。
在他面前,還站著一個穿著黑色夾克、身形精悍的男人。
那男人微微躬身,姿態恭敬,眉宇間帶著一股冷硬的正氣。
這個人……
阿邵!
齊崢身邊那個心腹,曾在她救蘇荷時、面無表情地說出「我也打女人」的阿邵。
他為何會離開齊崢,獨自出現在這裡?
沈瑤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所有情緒死死按捺住,一動不動地蹲在植被後。
這裡很偏僻,除了偶爾掠過的鳥鳴,幾乎沒有別的聲音。
「少爺。」
風吹過樹葉的簌簌聲,反而將那邊壓得極低的對話,隱約送了過來。
阿邵見梁熙衡一直低著頭,沉默不語,又叫了一聲,聲音比剛才稍微清晰了一點:
「少爺。」
沈瑤的心臟狂跳起來。
這阿邵看起來,比上次有意思了。
阿邵繼續說著,聲音斷斷續續,但關鍵詞句,清晰地鑽入了沈瑤的耳朵:
「……要不要……想辦法……拿到沈小姐的頭髮……或者血液……做個DNA?」
DNA?
沈瑤連呼吸都幾乎停滯!
什麼意思?
做DNA?誰的DNA?和她?為什麼?
結合醫生那奇怪的眼神,梁熙衡反常的缺席……不……不可能……
沈瑤咬住下唇,幾乎嘗到了血腥味,才沒有讓自己驚叫出聲。
梁熙衡終於有了動作。
他依舊低著頭,讓人看不清表情,只是抬起一隻手,用力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動作帶著一種罕見的煩躁和掙扎。
少年抬起頭,看向阿邵。
沈瑤只能看到他緊繃的下頜線和沒什麼血色的嘴唇。
他的聲音很啞,很低,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茫然:「我……你認為呢?」
梁熙衡看起來和阿邵很熟。
阿邵有些急切,上前半步,聲音都大了點,帶著勸說:
「少爺,如果沈小姐真的是您姐姐……是魏老的親外孫女……那兩位老人家知道後,肯定會高興得不得了。」
「說不定,就會在港城多留些日子,甚至可能會留下來陪著您。您不是一直……」
後面的話,被風吹散了。
沈瑤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大腦一片空白!
姐姐?梁熙衡的姐姐?
她是夢遊了嗎?
阿邵見梁熙衡依舊沉默,語氣懇切,甚至透出心疼:
「熙衡,還猶豫什麼呢?這是好事啊……他們根本不愛你!……她是親人。沈小姐……上次見她幫蘇荷,分明有本事,人也……」
話被風吹散,沈瑤聽不真切。
梁熙衡垂在身側的一隻手,緩緩攥緊,手背上浮出淡淡的青筋。
他低著頭,沈瑤甚至能看見他微微顫動的肩線。
他在掙扎。
為什麼?
如果她真是他姐姐,找到失散多年的親人,難道不是天大的喜事嗎?
昨天他梁熙衡為外公外婆的安危那般失魂落魄,可能血脈相連的她……
竟如此不被他期待?
就在這時——
「咔嚓!」
旁邊花圃里,傳來一聲輕微的、像是枯枝被踩斷的聲音。
「誰?」
梁熙衡和阿邵同時猛地轉頭,瞬間鎖定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阿邵臉上的恭敬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職業殺手般的警惕,渾身肌肉繃緊,進入了防備狀態。
沈瑤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蜷縮起身體,將自己更深地藏進灌木叢的陰影里,連呼吸都屏住了。
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
旁邊的冬青叢里,窸窸窣窣,鑽出來一隻通體雪白、只有巴掌大的小奶貓。
它似乎被剛才的動靜嚇了一跳,碧藍的眼睛圓溜溜的,茫然地看了看兩個散發著危險氣息的人類。
小貓「喵」地叫了一聲,甩了甩尾巴,然後邁著優雅又有些怯生生的步子,竟然……
徑直跑到了梁熙衡的腳邊。
小貓不怕他,甚至用毛茸茸的小腦袋,蹭了蹭梁熙衡的鞋面。
阿邵緊繃的身體稍微放鬆了些,但眼神依舊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抱歉,少爺,是我失職了。」
梁熙衡低頭,看著腳邊小小的生物。
他蹲下身,伸出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在那隻小白貓的腦袋上,撫摸了兩下。
動作稱得上溫柔。
小貓眯起眼睛,發出細微的「呼嚕」聲。
梁熙衡的手指,在那隻小白貓柔軟溫暖的皮毛上停留了片刻。
小貓似乎很享受,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掌心,發出咕嚕咕嚕的滿足聲。
可惜,少年眼底深處那片幽暗的海,卻並未因此泛起真正的波瀾。
「我再想想吧。」
梁熙衡收回手,站起身,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
阿邵不再多言,恭敬地退後半步。
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聲音壓得更低,沈瑤聽不真切。
但「齊家」等零碎詞語飄入耳中。
這對好兄弟難道是塑料兄弟?
陸修廷曾說,齊家早晚會被解決。是被誰?梁家還是陸修廷自己?
難道陸修廷和梁熙衡之間,也有著不為人知的牽連?那薛懷青和梁熙衡呢?
思緒如亂麻纏結,沈瑤理不清頭緒。
所有線索都是碎片,缺少一個能為她把這些補全的人。
又過了一會兒,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花園小徑的另一頭。
沈瑤依舊蹲在冬青叢後,一動不動,直到確認他們真的走遠了,周圍再無旁人,她才極其僵硬地站起身。
雙腿因為久蹲而麻木,針刺般的痛感傳來,她渾然不覺。
沈瑤靠在冰涼粗糙的樹幹上,大腦一片混沌,嗡嗡作響。
巨大的震驚過後,是深沉的茫然和被命運戲弄的荒誕感。
她走回住院大樓的路上,覺得自己像個遊魂,腳踩在地上,感覺不到絲毫踏實。
渾渾噩噩地回到魏老夫婦病房所在的樓層,正巧周景衍拿著她的針織開衫回來。
「瑤瑤,你去哪了?」
周景衍快步上前,將帶著他體溫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沈瑤扯出一個笑容:
「沒事,就是隨便走了走。」
她攏了攏帶著他氣息的溫暖外套,冰涼的指尖似乎找回了一點知覺。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混亂的腦海中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