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瑤沒有回自己的病房,而是對周景衍說想去看看魏老先生和魏老夫人。
VIP特護病房裡。
魏老先生已經醒了,正和霍言東說話。
魏老夫人靠坐在旁邊的病床上,看到沈瑤進來,對她露出了一個慈祥的微笑。
「孩子,你來了。快坐,身體好點了嗎?這次真是多虧了你和小周。」
魏老夫人的聲音還有些虛弱。
「老夫人您別客氣,應該的。看到您二位沒事,我就放心了。」
沈瑤依著向母的示意,在魏老夫人床邊的椅子上輕輕坐下。
她陪著兩位老人說著話,聲音溫軟,眼神清澈,儼然一個恭順懂事的晚輩。
就在她俯身替魏老夫人仔細掖好被角,又順手將魏老先生滑落的被單拉回時——
無人察覺,在那短短一瞬,她極其迅捷隱蔽,從老人花白的鬢間掠過了幾根髮絲,連帶著完整的毛囊一併被悄然取下。
「抱歉,不小心碰到您了。」
魏老先生望向沈瑤,不知怎地,對著這張臉,心裡莫名生出親切,寬容地笑了笑:
「不礙事。」
那幾根頭髮,被沈瑤借著整理衣襟的動作,不動聲色地塞進了針織開衫口袋裡。
做完這一切,她的心跳在胸腔里如擂鼓般狂響,幾乎要震碎骨肋。
又坐了片刻,沈瑤藉口不打擾兩位老人休息,起身告辭。
剛走出沒幾步,沈瑤在轉角處,
迎面碰上了梁熙衡!
他像是剛從暗處踱出來,廊燈的光線在他身後拖出一道模糊的影子。
見到她,梁熙衡腳步停住,目光在她臉上黏著了一瞬,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低緩得聽不出情緒:
「沈小姐醒了?身體好些了嗎?」
那語氣聽著自然,先前那種針扎似的惡意也收斂了不少,沈瑤覺得背脊無端發涼。
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她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強迫自己迎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唇角扯出笑:
「梁少爺。我好多了,勞你掛心。魏老先生和老夫人都安好,真是萬幸。」
沈瑤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語氣里摻進一絲公事公辦的提醒:「對了,答應我的事,梁少爺可別忘了。」
——指的是「青協會長」那樁交易。
梁熙衡聞言,似笑非笑:「沈小姐的事,我一直記在心上。不用懷疑我的能力,回去後,你會看到驚喜的。」
少年這副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模樣,讓沈瑤心中不免讚嘆。
她眼神裡帶上點困惑:
「說來奇怪,我看著魏老先生和老夫人,總覺得有種沒由來的親切。好像在哪裡見過似的,卻又想不起來。」
梁熙衡臉上的笑容紋絲未動,連眼神都沒有波動一下,應對得天衣無縫:
「是嗎?許是外公外婆向來慈和,氣質親切。很多初次見面的人,都會有這種感覺。」
他平淡地補了一句,「況且,沈小姐長得同我母親有幾分神似,氣質都好,還會彈琵琶。覺得親切,也不奇怪。」
這番話合情合理,徹底撇清血緣聯想。
沈瑤露出一個恍然又不好意思的笑:「原來是這樣……梁少爺,我先回房了。」
「好,沈小姐好好休息。」
沈瑤轉身離開。
拐過轉角,直到確認那道視線消失,她才靠在冰冷的牆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當天晚上,沈瑤辦理了出院手續。
她摸到周景衍身邊,撒嬌說:「景衍哥,我想要你幾根頭髮,讓我拔著玩玩嘛。」
周景衍正開著視頻會議,聞言偏頭看她一眼,笑了笑沒說話。
屏幕那頭的秘書早已習慣沈小姐的肆無忌憚,眼睜睜看著她利落地伸手,從自家老闆頭上乾脆揪下幾根。
「有點疼。」周景衍低聲說了一句,語氣里沒有半分責備,「瑤瑤,過來。」
沈瑤聽話地湊近了些。他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像是在哄一隻鬧騰的小貓。
「好了,先玩哥哥的頭髮好不好?等哥哥忙完了,再陪你玩。」
秘書在屏幕那頭默默移開了視線。老闆這副樣子,實在是沒眼看。
沈瑤倒也不鬧了,安安靜靜坐在他的酒店房間裡,拿那幾根頭髮擺弄了好一陣。
等周景衍開完會,收好東西,蹲下來幫她穿好鞋,便牽著她的手出了門,帶她出去玩了一會兒。
回到瑰麗酒店,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沈瑤癱軟在沙發上。
她抬起手,咬著牙,用力拔下了幾根烏黑柔亮的頭髮。
幾根來自魏老先生的花白髮絲,幾根來自她的青絲,幾根來自周景衍的頭髮,並排放在潔白的紙巾上,對比鮮明。
沈瑤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
她怎麼會和遠在國外的魏家,和那個危險莫測的梁熙衡扯上關係?
弟弟?多麼荒謬的稱呼。
她記憶中的童年,只有山野的清風以及無數個需要看人臉色、強顏歡笑的日夜。
魏家大小姐?梁熙衡的姐姐?
這聽起來像是一個拙劣的童話,或者一個精心設計的、針對她的陷阱。
梁熙衡他到底想幹什麼?
用這種方式戲耍她?
看他白天的反應,又不太像。
可無論如何——「魏家與梁家失而復得的大小姐」這個身份背後所代表的,已不僅僅是一個名字。
它是一枚懸在深淵之上的金色果實,散發著近乎殘酷的誘惑。
無論這背後纏繞著多少陰謀與危險,她沈瑤,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絕不能。
更何況,那兩位躺在病床上眉目慈和、望向她時目光溫柔的老人……
真的,會是她的血脈至親嗎?
無數疑問、猜測、恐懼、渴望,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沈瑤的理智撕碎。
當天深夜,沈瑤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運動裝,戴好帽子和口罩,獨自離開了酒店。
她通過特殊渠道,聯繫上了港城一家以絕對保密的頂級私人基因檢測機構。
支付了令人咋舌的加急費用,要求以最快的速度,進行親子鑑定。
「加急最快明天下午出初步結果。最終詳細報告需要72小時。」
工作人員公事公辦地說道。
「可以。」
沈瑤點頭,聲音透過口罩,有些發悶。
第二天下午。
沈瑤幾乎沒有合眼。
她坐在套房的落地窗前,看著維港的日升日落,看著雲捲雲舒,腦海中閃過了幾年來的無數畫面。
如果結果是真的,這一切,又會發生怎樣天翻地覆的變化?
手機震動起來。
是一個未知號碼。
沈瑤的心跳在瞬間停止了。
她幾乎是顫抖著,按下了接聽鍵。
「小姐,您委託的加急鑑定,初步結果已經出來了。」
電話那頭是工作人員毫無感情的聲音。
「根據STR分型對比分析,樣本A與樣本B之間……從遺傳學角度,可以認定,樣本B是樣本A的生物學孫女。」
「樣本B與樣本C之間並無親屬關係。」
「……」
手機從驟然失力的指間滑脫,跌落在厚重的地毯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沈瑤先是慶幸,慶幸她與周景衍沒有親屬關係。
緊接著,震驚如潮水般席捲而來。
她竟然是、竟然真的是魏老先生與老夫人的親外孫女。
血液在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乾乾淨淨。
沈瑤扶住冰涼的桌沿,指尖深深陷進掌心,才勉強站穩。
不能等了。
她不能再等梁熙衡要玩什麼把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