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文西的《最後的晚餐》里，耶穌與十二門徒圍坐長桌，表面共進晚餐，實則人心各異，暗流涌動，每人都藏著自己的心思。
此刻，一張長桌，燭火搖曳，三個男人相對而坐。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得體的微笑，可那笑意底下藏著的東西，足以讓這間裝潢精緻的歐式餐廳氣壓驟降三分。
梁鄭澤渾然不覺。
或者說，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端起紅酒杯，笑呵呵地開口：
「今天除夕，本該是一家團圓的日子。把你們幾位請來，是為了瑤瑤的事。我這個做小叔的，不能不替她操心。」
他頓了頓，目光依次掃過三人：「你們都是燕京頂尖的年輕人，各有各的優秀。我也不藏著掖著。今天這頓飯，就是想看看，誰最適合做我們瑤瑤未來的依靠。」
周景衍微微一笑，語氣溫潤得體：「梁伯父費心了。」
他目光坦然，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分量：
「我和瑤瑤相識已久。她的為人、她的理想、她的堅持，我都看在眼裡。若說誰能給她最安穩的未來，我不會退讓。」
方允辭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沒有急著接話，等周景衍話音落定，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周總這話說得早了。相識已久，未必就是最合適的。」
方允辭偏頭看向梁鄭澤：「伯父，我與瑤瑤同在電視台，朝夕相處。她的工作節奏、生活習慣，甚至她壓力大時會去哪裡發呆，我都一清二楚。若說照顧，我想我比任何人都更有優勢。」
謝雲舟坐在最外側，一直沉默不語。這時淡淡接了一句：「朝夕相處，不代表能走進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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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方允辭，又落回桌面：「她需要的不是時刻盯著她的人，那是控制狂。她需要的，是一個能默不作聲幫她解決麻煩和問題的人。」
梁鄭澤哈哈一笑，心中已然瞧出，這三個男人，竟都對瑤瑤有著真切的在意。
到底是世家公子，換作是他梁鄭澤見了情敵，估計沒說幾句就已經開始動手。
他舉起酒杯，試圖打破這股暗流：
「好好好，都有道理！先吃飯，這件事還有待商榷，今天只是約你們聊聊。」
四個人同時舉杯，面上笑意不減。
酒杯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梁鄭澤見氣氛緩和了些，正準備問幾個問題，旁敲側擊地探探這三個男人的底。
可不知怎的，一道極強烈的視線忽然落在他身上，想忽略都不行。
他疑惑地抬起頭，循著那道視線望去。
正好與自己侄子的目光撞個正著。
梁熙衡不知什麼時候來的。
就在方才幾人碰杯的時候，他便推門進來，只是無人察覺。
他倚在不遠處的陰影里，想看看小叔到底要給姐姐挑個什麼樣的人。
結果一進門。
一二三。
三個男人齊刷刷坐在那裡。
加班到半夜的梁熙衡，當場就氣笑了。
一股荒誕的滑稽感從心底翻湧上來。
——乾脆全毒死算了。
他這麼想著，目光沉沉地盯著梁鄭澤。
小叔怎麼辦？
到底是自己家人，捨不得毒。那就……等下毒的時候，想辦法避開他吧。
梁鄭澤就是在這樣的注視下抬頭的。
四目相對。
梁家兩代人隔著滿室暖光遙遙相望。
梁熙衡面對梁鄭澤那副嚴厲神情，沒有半分畏懼，反而彎起眼睛，徑直走了過去。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他身上。
梁熙衡走到桌前，笑起來時像一個被寵大的富家少爺。可他的笑意只在嘴唇上，眼底是平的，一動不動的。
「小叔，你給姐姐在相看對象嗎？這種好事，怎麼不叫上我？」
梁鄭澤心頭一跳。
別人看不出什麼，但他清楚得很。這小子對瑤瑤存著畸形的心思。此刻這句「相看對象」，從他嘴裡說出來，怎麼聽都不對味。
「熙衡，你怎麼來了？」
梁熙衡幽幽地看著他，語氣倒是一派天真：「已經很晚了，你不回家吃團圓飯嗎？你不在，爸爸也不在，家裡就我一個人。我就想著，過來看看你這邊怎麼樣了。」
他自顧自地拉開椅子坐下，目光掃過面前三個男人，大大方方的樣子，彷佛什麼都沒多想。
「我還帶了瓶酒呢，大家一起喝吧。」
梁熙衡將那瓶酒穩穩放在桌上，指尖在瓶身上輕輕一叩，發出清脆的聲響。
梁鄭澤的眼皮猛地跳一下。
「熙衡，這裡已經有酒了，你這瓶先放著吧。」他伸手虛攔，語氣儘量平和。
梁熙衡的笑意不變，語氣卻陡然轉冷：「怎麼？我帶的酒，你不喜歡嗎？還是覺得姐夫們不喜歡？」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三個男人，最後又落回梁鄭澤臉上，一字一句地問：「到底是不喜歡酒，還是覺得三位好姐夫不喜歡我？」
話音落地，方允辭、謝雲舟、周景衍的眼神齊齊變了。
三個人都不是什麼不諳世事的角色。在名利場上摸爬滾打多年，察言觀色的本事早已刻進骨子裡。
此刻，他們分明嗅到了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火藥味。叔侄二人之間，有什麼東西正在暗暗較勁。
只是此刻，還沒有一個人往那個不可思議的方向去想。
梁鄭澤當場就要發作，恨不得罵梁熙衡一頓。可話到嘴邊，硬生生咽了回去。
家醜不可外揚。
梁熙衡喜歡上自己的姐姐沈瑤，還想娶她？這件事要是傳出去，丟的不只是梁家的臉，更是兩個孩子的前程。
沈瑤會被人指指點點，梁熙衡也會被千夫所指。他們還年輕，還有大好人生要走。
梁熙衡卻像是徹底豁出去了，看向那三個男人，語氣輕鬆：
「要喝嗎？放心，我沒有下毒哦。」
梁鄭澤不得不承認。
平心而論，拋開身份不談，單論這副皮相與氣質，自己這個侄子坐在這裡，絲毫不輸給對面任何一個男人。
此刻梁熙衡迎上四道審視的目光，不僅沒有半分怯意，反而遊刃有餘地笑著。
方允辭率先打破了沉默，伸手將那瓶酒輕輕推了回去，半真半假地笑道：「你都這麼說了，熙衡，我反倒要疑心酒里有東西。」
周景衍禮貌地點頭，語氣溫和得體：「熙衡，我酒量不好，只能喝一點。」
謝雲舟只簡短地應了一句：
「我都可以。」
三個人看在他是沈瑤弟弟的份上，說話間都帶著幾分照顧，沒有給他難堪。
梁熙衡沒有回應任何人，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梁鄭澤。
他拿起開瓶器，慢條斯理地撬開紅酒的木塞，「啵」的一聲輕響在包廂里格外清晰。
梁熙衡掀起眼皮，挑釁似的問道：
「還要放嗎？」
梁鄭澤瞬間讀懂了他的意思——你還敢給我姐姐找對象嗎？
他壓下翻湧的火氣，壓低聲音：「熙衡，回去再說。」
梁熙衡忽然傾身湊近，幾乎貼著梁鄭澤的耳畔，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
「小叔，他們先有命回去。」
他說完，握起那瓶紅酒，瓶口傾斜，深紅的酒液依次注入四人面前的杯中。
暗色的液體在燭光下泛著幽沉的光澤，梁熙衡給自己的杯子也倒上了，動作流暢，看不出任何區別。
梁熙衡身體後傾，目光落在那瓶倒了一半的紅酒上，嘴角掛著一抹輕蔑的冷笑。
未盡之言，盡數融在那抹笑意里。
梁鄭澤心頭猛地一凜。
他想起來了。
梁熙衡說過的那句話，此刻像一根刺一樣扎在他的記憶里。
「只要她敢談戀愛，我就殺了她男朋友。結了婚，我就殺了她丈夫。然後我帶她去墳前，當著他的骨灰，和她恩愛，白頭到老。」
而現在，桌上坐著三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