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熙衡靜靜地等待著梁鄭澤的反應。
他坐在椅子上,姿態鬆弛,指尖卻在不經意間撫過頸間那枚長命鎖。
繩子是姐姐親手編的,漂亮至極。
他想起她低頭為他系上時,指尖擦過他後頸皮膚的觸感,溫熱的,帶著一點顫抖。
梁熙衡感覺心情變得好一些,身體微微發熱,連帶著嘴角也彎起一個弧度。
誒呀,到底有沒有毒呢?
猜猜看唄。
飯桌上短暫的寂靜終於被梁鄭澤的聲音打破。他擱下筷子,目光掃過三位候選人,再落在梁熙衡身上,壓著聲調道:
「行了,今天除夕,不宜談得太深。幾位先回去吧,年後我們再約時間細聊。」
這是對梁熙衡妥協的意思。
今天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周景衍率先起身,沖梁鄭澤點頭致意:
「伯父,那我先告辭了。年後如果有機會,我再登門拜訪。」
他目光掠過梁熙衡,停留半秒,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了出去。
方允辭沒有急著起身。
他指尖在桌沿輕叩了兩下,才慢慢站起來,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
「伯父,今晚這頓飯很有意思。以後再有這樣的場合,可以提前告訴我還有哪些人。」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臉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略長,然後拿起外套,轉身出門。
謝雲舟最後一個起身。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
門關上的那一刻,梁鄭澤的目光終於轉向還坐在椅子上的梁熙衡。
他抬高嗓音,帶著怒意:
「你今晚是來掀桌的,是嗎?你到底想幹什麼?他們三個,哪個不是真心對瑤瑤的?你非要攪局,非要讓所有人都下不來台?」
梁熙衡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個酒杯,指尖在杯沿上劃了半圈,聲音平淡:
「我來做什麼的,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們對我姐姐好不好,我不在乎。姐姐是我的妻子,你是在給她找紅杏出牆的對象。」
「你——」
「我特別好。」梁熙衡抬起眼,看著梁鄭澤,語氣篤定,「最適合做您侄女的丈夫。」
他說完,在梁鄭澤驚訝的目光下,端起那杯酒,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梁熙衡微微歪頭:「怎麼,小叔,你還以為我真的下毒了嗎?」
梁鄭澤抬手就是一掌,重重落在梁熙衡的肩背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我看你就是會下毒的樣子!」
梁熙衡被打得微微晃了一下,笑容裡帶著受傷的、被誤解的委屈:「我沒有。」
如果他要下毒,才不會說出來。
只不過是嚇嚇他罷了。
梁熙衡扶著椅背站起來,動作比平時慢了幾分,卻依然穩當。
他低頭看著仍坐在原位的梁鄭澤,聲音放輕了些:「小叔,除夕快樂。先回去吧,家裡應該還有人在等我們。」
梁鄭澤看著他站起來,什麼也沒有說。
梁熙衡走出餐廳門,冷風劈面而來。
他臉上那點笑意被凍住,又像被風吹散了,總之不見了。
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在路燈昏黃的光暈里旋轉、飄墜,鋪滿了門前的石階和街道。
梁熙衡站在門廊下,沒有立刻往前走,只是靜靜地看著這片漫天飛舞的白。
「姐姐,你現在一切順利嗎?」
他今晚沒有下毒。
這算是一種乖巧嗎?
她會讚許地摸摸他的頭嗎?
光是想到她會伸出手,梁熙衡就覺得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癢。
要是能順勢低下頭,在她指尖落下一個吻就好了。不,他想親的是她的嘴。
她嘴裡的甜味太要命,吃糖、吃甜點,什麼都比不上那股清淺的甜。
姐姐整個人都太柔軟,像是人類不該觸碰的雲。
可他偏偏碰過。
碰過就再忘不掉,指尖記得那種溫度,那種觸感,那種叫人發瘋的妥協。
梁熙衡伸出手,去接飄落的雪花。
雪花落在他冰涼的手掌上,六角形的結晶在路燈下閃爍著細碎的光。
它是那樣美麗。
他卻無法掌控它、留住它,只能看著它在自己的體溫里一點一點融化,變成一滴微不足道的水珠,從指縫間滑落。
如果不採取手段,答案就是這樣。
就像一個人。
梁熙衡垂下眼,看著空蕩蕩的掌心,忽然覺得有些難過。
他抬起頭,目光投向街道。
不遠處,一個小孩子正被父母牽著手,在雪地里嬉鬧。
小孩子咯咯地笑著,彎腰抓起一把雪,笨拙地捏成一個雪球,朝遠處扔去——
雪球偏離方向,砸在梁熙衡的褲腿上,碎成一攤雪屑。
小孩子連忙跑過來,仰起頭,怯生生地道歉:「哥哥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梁熙衡低頭看著他,目光冷冷的,沒有說沒關係,也沒有說不要緊,就那樣一言不發地盯著那個孩子。
小孩子被他看得眼眶一紅,嘴巴一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年輕的母親連忙上前,將孩子溫柔地抱進懷裡,輕聲哄著:「沒事,寶寶不怕……」
父親連忙抬頭看向梁熙衡。
門廊下的年輕人,身披黑色大衣,肩頭落了一層薄雪,面容俊美,眉骨如山巒。
雪花落在他濃密的睫毛上,他站在那,像一尊被風雪雕刻出的藝術品,周身卻散發著一種獨特的冷意。
一看就不是他們惹得起的人。
父親驚艷了幾秒,才連忙開口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事……」
母親也抱著孩子連連點頭致歉,然後快步抱著孩子離開了。
梁熙衡看著那三個背影縮成雪地里的小點,嘴角勾了一下。
什麼都不懂的小屁孩。
現在笑得越歡,以後摔得越慘。
他現在還不明白,這個世界從來不會因為你有愛就對你手下留情。
貧窮這種東西,是會刻進骨頭裡的。
他的父母能給他的,不過是幾頓熱飯、幾句哄勸、幾個廉價的擁抱。
有了愛又怎麼樣?
梁熙衡絕不是在妒忌一個小孩兒。
他只是在替那個孩子提前宣判——現在哭吧,以後還有一輩子的眼淚要流呢。
可是。
明明他什麼都有了。錢,權,走到哪裡都有人低頭,有人簇擁。
為什麼在這樣一個快樂的日子,他的身邊卻沒有一個人呢?
梁熙衡抬起眼,望著漫天飛雪,嘴唇微微動了動,聲音像雪落在地那樣不留痕跡。
「姐姐……我好想你。」
你不在的時候,這些雪、這些燈、這些人,統統都沒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