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上班,上班。
除夕夜也要上班。
沈瑤忙起來連今天是初幾都記不清,只知道天亮就得爬起來幹活。
工作地點靠近一片原始森林,環境清新優美,空氣好得不像話。
唯一的糟心點是:蚊蟲多得離譜,紫外線強得離譜。
沈瑤簡直不敢相信,這不是冬天嗎?
她看著自己胳膊上又被咬出的一個大紅包,忍不住罵了一句:「變異了嗎?」
這裡的蚊子不僅毒還狠,咬出來的包又大又癢,跟在燕京時完全不一樣。
她試遍花露水、止癢香膏、各種藥膏,統統沒用。
非要讓它自己癢上幾天,然後悄無聲息地消失,像是這片山林的蚊子自有它們的脾性,根本不買人的帳。
山裡的日子苦悶。
雖然有手機,但網路時好時壞,信號像是看心情上班,刷半天轉不出一張圖,有時候連消息都發不出去。
加上鄭文瑞帶她帶得嚴,工作要求高,標準細,她也沒什麼時間玩。
沈瑤嘴甜,心是真硬。
該笑的時候笑,該哄的時候哄,該埋頭做事的時候絕不含糊。
漸漸地,她和燕京那邊像是斷了聯。
在多數人眼裡,兩性關係中大多數都是女方不安。
她們處於世俗眼中身體和性格上的弱勢方,所以急需要確定關係,需要足夠的愛,需要所有人都知道的偏愛,才能夠安心。
但倒霉而又滑稽的是,現實里越是這樣的女人,男人越覺得你不值錢。
而沈瑤和這群男人的關係,恰恰相反。弱勢的一方、不安的一方,是他們。
狗其實是一種職業,任何物種只要想開了,都能成為狗。沈瑤要做的,不過是讓他們自己想開,心甘情願做她的狗。
搞事業這段時間,她沒把心思放在男人身上。眼下學到的本事,是從男人那裡永遠得不到的,卻能伴她終身。
至於疏於聯繫會不會傷感情?沈瑤並不擔心。小別勝新婚嘛。
再說,身邊不是還有鄭文瑞嗎?
都是男人,利用一下,順手的事。
沈瑤靠在木桌邊,目光毫不掩飾地落在鄭文瑞臉上,像一隻盯准了目標的貓。
鄭文瑞正在低頭看手裡的走訪記錄,被她這樣盯了足足十幾秒。
終於忍無可忍,他抬手扶住額頭,試圖用掌心擋住那道灼熱的視線:
「……認真點行嗎?」
沈瑤嗤笑一聲:「我哪天不認真?」
剛剛他們正和村裡的幾位老人交流,了解當地年輕人的就業意願,人剛走進屋裡,眼下只有周圍幾個工作人員在各自忙活。
鄭文瑞放下手,側過頭看她,語氣裡帶著一種被折騰久了之後的無奈:
「你每天都認真,只有現在不認真。」
沈瑤笑意不減:「看你一下就叫不認真?那你怎麼知道我在看你呢?你好不認真啊。」
鄭文瑞被她噎得說不出話來。
他覺得她跟自己妹妹一模一樣。
愛折騰人,很調皮,不動真格的時候喜歡伸著漂亮的爪子去挑釁別人,非要看到對方拿她沒辦法的樣子才滿意。
他回想第一次見她時的印象——柔弱、好欺、需要被照顧……
現在想來,簡直是天下第一錯覺。
但要說她不認真……
鄭文瑞第一個不同意。
他見過她細白的腿上被蚊蟲咬出的密密麻麻的疙瘩,見過灌木在她小腿上劃出的道道紅痕,見過她被高原的紫外線曬得臉頰泛紅卻一聲不吭,見過她那張洋娃娃一樣漂亮的臉上掛滿汗珠,髮絲黏在額角。
她對工作認真到苛刻,鄭文瑞不得不承認,她這樣的人,很容易獲得別人的好感。
更何況,因為一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原因,鄭文瑞對沈瑤懷有她所不知的憐惜。
她被蒙在鼓裡。這一年裡,沈瑤不會知道燕京正在發生的一切。
梁熙衡無論如何都是她的弟弟,是她的家人,她對他始終存著感情,否則以沈瑤的聰明,梁熙衡做了那麼多離經叛道的事,她早就想辦法給他顏色看了。
而薛懷青和梁熙衡,一個是她的青梅竹馬,一個是她多年後找回的親人,卻註定要你死我活。
這無疑對沈瑤來說,是殘忍的,是痛苦的。而她還什麼都不知道。
鄭文瑞在心中嘆了口氣,目光不自覺地帶上不易察覺的憐惜。
沈瑤敏銳地捕捉到了那抹異樣的神色,心裡覺得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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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快來人——」
急促的呼喊聲劃破長廊的寂靜。
幾名值班醫護聞聲狂奔而至,迅速將梁熙衡平抬上轉運病床,推入隔壁搶救室。
厚重的搶救大門轟然合上。
剛剛還在擔心父親安危的梁熙衡,如今和父親一樣,躺在了搶救室里。
梁鄭澤站在門外,他的壓力可想而知。
多虧這些年底層摸爬滾打的經歷,讓他的抗壓能力遠超常人。
梁鄭澤轉頭看向身側的薛懷青,眼底翻湧著不受控制的埋怨。
他知道這是不該的。但熙衡一向對懷青有敵意,今晚極有可能正是因為見到了他,才有如此過激的反應。
人的心都是偏的。
他控制不住那股遷怒的衝動。
薛懷青彷佛沒看見梁鄭澤那一瞬間的怨懟。他神色正常,目光憂心地看著搶救室緊閉的大門。
搶救室內部。
心電監護儀的電極片快速貼在梁熙衡胸口,儀器隨即發出尖銳刺耳的警報,屏幕上的心律曲線紊亂,不斷出現危險的波動。
「患者情緒劇烈誘發先天性心臟病急性發作,心率持續飆升,血氧下降!建立靜脈通路,準備強心藥物!」
主治醫生的指令有條不紊地落下。
梁熙衡雙目緊閉,他陷入深度暈厥,胸腔微弱地起伏著。
「心律不穩,出現頻發室早!準備除顫!充電150焦耳,所有人離開病床!」
梁熙衡的軀體隨著電流輕輕震顫一下,監護儀短暫平復了片刻,很快又陷入紊亂。
朦朧的黑暗包裹住梁熙衡的意識。
耳邊雜亂的儀器鳴響變得很遠很遠,交替浮現的兩段畫面在他腦海中反覆拉扯。
急診室里正在被搶救的父親,還有薛懷青隱在暗處、似笑非笑的唇形。
「你才是個掃把星。」
這句話反覆盤旋在他的腦海里。
他不甘心。
他還沒有護住父親,還沒能去到雲城見到姐姐,他不能就這樣倒下。
不知過了多久,監護儀刺耳的警報聲終於慢慢緩和下來,雜亂的波形逐漸規整,心率緩慢回落至相對安全的區間。
搶救室的大門緩緩拉開。
梁鄭澤立刻上前:「情況怎麼樣?」
醫生摘下口罩,語氣凝重:「暫時脫離危險期,但依舊沒有甦醒。能不能徹底穩定下來,要看接下來幾小時的觀察。」
「病人心臟底子很差……」
「家屬要有心理準備。」
病床被緩緩推出來。
梁熙衡安靜地躺在上面,臉色蒼白,長長的睫毛垂落下來,在眼瞼下投出陰影。
褪去了所有的瘋狂、壓迫與陰暗,此刻的他只剩下一種脆弱的模樣。
路過薛懷青身邊時,薛懷青自上而下地看著梁熙衡,目光裡帶著十幾年來第一次不加掩飾的輕蔑與厭惡。
他們是仇敵,也是不死不休的情敵。
薛懷青蹲下身子,輕輕拍了拍梁熙衡的肩膀,在梁鄭澤的眼中,這動作充滿關心。
梁鄭澤略帶心虛,沒有上前阻攔。
他已經很少有這樣複雜的感情了。
薛懷青在梁家過的日子沒有那麼光鮮,熙衡在其中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遷怒過後,他對薛懷青多了愧疚。
薛懷青知道梁熙衡聽不見,卻還是俯下身,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句:
「你不配喜歡瑤瑤。」
他直起身,看著那張蒼白的面孔,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往後的煎熬,慢慢體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