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防大學的跑道被太陽曬得發燙，空氣里浮著塑膠和青草混合的氣味。
向嶼川站在跑道邊，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的側臉上。
從旁人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和被光影切割得分明的下頜線。
「向哥？怎麼了？」
一個同學從身後拍了拍他的肩。
向嶼川沒動，只是那根無意識抵著手機邊框的拇指微微收緊了些。
幾個男生圍了過來，嬉皮笑臉地勾住他的脖子：「嫂子又失聯了？」
他們早習慣了這個「高富帥」學長，每天雷打不動給一個姑娘發消息。
有時是訓練間隙的一張天空，有時是食堂里一碗不好吃的面，配上幾句簡短的話。
向嶼川終於抬起眼皮，語氣裡帶著點認真的糾正：「什麼叫又？她今天只是沒發。」
「得得得，兄弟們嘴欠。」
帶頭的男生笑著假扇了自己一巴掌，又擠眉弄眼地湊近。
「你不是說嫂子在雲城嗎？那邊好像下暴雨，信號可能不太穩。」
向嶼川沒接話。
他知道雲城在下雨，天氣預報他每天看兩遍，一遍是訓練前，一遍是睡前。
可知道歸知道，今天沒聽見她的聲音，沒看到她的消息，胸口就像被什麼東西梗住了一樣，悶得發慌。
向嶼川抬眼望向遠處的訓練場，陽光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又把手機按滅，順手揣進口袋。
「走吧，早點弄完，早點回去。」
幾個男生心照不宣一笑，沒再追問。
只有向嶼川自己知道，他此刻腦子裡全是沈瑤。
瑤瑤有沒有帶傘，有沒有著涼，有沒有在某個瞬間，也像他想她一樣，想起他？
訓練結束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向嶼川回到宿舍。
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機。
沈瑤的消息欄依然空空蕩蕩，他下午發出去的那幾條消息，全都孤零零地躺在對話框裡，沒有收到任何回復。
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直接撥了過去。
嘟聲一聲接一聲地響著，漫長而空洞，直到自動掛斷。
沒有人接。
向嶼川握著手機，在床邊坐了片刻。
莫名的，一股不安從心底升騰起來。
兩個人和好後，沈瑤從來沒有這麼久不回他消息，更不會不接他的電話。
向嶼川沒有再猶豫，站起身，徑直走向教官的辦公室。
教官聽完他的請假請求，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向嶼川天賦出眾，訓練認真刻苦，出身又好，是隊裡最讓人省心的那一個。他很少請假，更不會無緣無故地中途離隊。
教官只問了一句：「家裡有事？」
向嶼川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教官沒有追問，欣然同意了：「行，回去幾天，注意安全。」
向嶼川扭頭走出校門，步伐越來越快，臉上不自覺地帶上了一抹傻笑。
好吧，他想回去確認她沒事，順便，真的順便，見她一面。
他承認他有私心。
他想回去跟她在一起，談天說地，或者什麼都不做，就躺在床上抱著她。
父親向君齊總是在他每次回家時指著他的腦袋，恨鐵不成鋼地說：
「你被這個女人迷了心智！向嶼川，我怎麼有你這個兒子？你一輩子都要被她沈瑤捏在掌心裡，她叫你往東，你就不敢往西！」
向嶼川真覺得沒罵錯。他現在什麼都不怕，就有點害怕沈瑤覺得他不務正業。
於是去機場的路上，他拐了個彎。
向嶼川來到了一家珠寶店。
鎏金大門敞開著，店內璀璨的珠寶在燈光下流光溢彩，晃得人眼花繚亂。
成堆的禮盒被店員小心翼翼地裝好，又被候在門外的傭人一一搬上車。
向嶼川看著那些禮盒被碼放整齊。
談戀愛的時候，他曾蠻橫又張揚地將一條價值不菲的項鍊扣在沈瑤頸間，說：
「不用和我客氣，天底下只要你想要的，我都能輕而易舉送到你手上。」
瑤瑤後來說，她最喜歡他的就是這點。
那他帶點禮物回去……
應該就不算不務正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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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難受……」
沈瑤的意識浮沉在一片混沌中，眼皮沉得像灌了鉛，怎麼也掀不開。
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木質香氣，夾雜某種陌生的清冽氣息，柔軟又陌生。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勉強睜開眼。
視線朦朧渙散，世界像隔了一層晃蕩的水光，一時分不清身在何處。
沈瑤緩緩轉眸，向上看去。
那一瞬間，她整個人怔住了。
頭頂是鎏金覆頂的繁複穹頂，雕花重疊交錯，正中一幅巨型壁畫如神國落下。
光輝絢爛，耀目至極。
一束刺目的金光從畫面中央直射而下，天使環繞雲端，衣袂華美的仙者腳踏祥雲，而在下方，掙扎於烈焰與迷霧間的凡人面容痛苦扭曲。
雪白的雕塑天使嵌在四角金框，莊嚴盛大，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這是哪？
身下的床鋪微微起伏，像漂浮在水面。
沈瑤心頭一凜，猛地掀開被褥下床。
真絲的床品滑落，嘩啦一聲帶倒了床柜上某樣東西，細碎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她顧不上回頭，踉蹌著撲到落地窗前。
窗外，無邊的湛藍鋪展開來，望不到盡頭的海面波濤層層堆疊，天與海在遠處融為一線，壯闊又美麗。
是大海。
四面都是海！
沈瑤想再向前幾步，可腳踝處忽然傳來一股拉力，將她拽回原地。
她失去重心，跌倒在地。
羊絨毯厚軟如雲，摔上去並不疼。
可她的心，卻一寸寸涼了下來。
沈瑤伸手去拽，用力一扯，金屬紋絲不動，只有細碎的寶石硌進她的指腹。
她又扯了一次。還是動不了。
日光從落地窗傾瀉而入，照亮她腳踝上那一圈東西。
門被輕輕推開。
女傭快步而入，卻在望見眼前景象的瞬間，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雪白的羊絨毯上，美人歪倒在地，烏黑長髮如墨般鋪散於柔軟絨面。
她只著一襲白裙，跌倒間裙擺散落，露出修長瑩白的小腿，腳踝上的鏈子散開，細碎寶石與玉珠滾落在絨毛之間，在日光下閃爍如星屑。
那片肌膚白得勝過毯上的絨毛，彷佛輕輕一觸便會化開，整個人脆弱、破碎，卻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
女傭畢恭畢敬彎下腰。
「Signora.」
沈瑤抬起眼，望著那雙碧藍眸子。
她一言不發。
因為她根本聽不懂。
女傭生怕惹她生怒的樣子，將腰壓低幾分，用拗口的中文，謹慎而小心地重複：
「夫人……您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