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明月高懸。
清輝如紗,籠著山野,乍看寧靜祥和。
可至天宗內,卻是另一番景象——血光不斷在月色下迸濺、綻開,像一朵朵觸目驚心的赤色曇花。
龐大的光罩如倒扣的巨碗,將整個宗門護在其中。
陣法表面,詭異的符文如活物般遊走明滅,一道道金色封印次第亮起,流光溢彩。
無形的陣法之力,如潮水般瀰漫開來。
這股力量加持在守陣弟子身上,卻化為沉重的枷鎖,死死壓在每一個闖入的落霞宗門人肩頭。
原本,面對九下宗威名,不少至天宗弟子心中難免發怵。
可此刻,眼見那些不可一世的強敵動作滯澀、氣息萎靡,他們眼底的懼意,漸漸被另一種東西取代。
「有機會……我們守得住!」
「落霞宗的人沖不進來!」
「法術與武道相合,竟有這等威勢……殺!一個都別放走!」
戰意,如野火般燒了起來。
手中兵刃揮斬之間,多了幾分狠厲,少了幾分遲疑。
連狄元青等幾位宗師,出手也愈發果決兇悍。他們已然明白:
這護山大陣不僅堅固,更能壓制來犯之敵——即便對方是宗師,入陣也難逃束縛。
月光依舊皎潔,只是空氣中飄散的血腥氣,愈發濃重。
被染紅的月色,不止籠罩著至天宗。
同一片月光下,遠在碧淵城的方向。
雲水軒的女修們,正陷在落霞宗與玄陽宗的圍殺之中。
劍光起落間,一道道窈窕身影接連倒下,鮮血將她們身下的石板,也染成了暗紅色。
「雲水軒與至天宗同流合污,我落霞宗與你們不共戴天!」
「師姐會為我們報仇……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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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戛然而止。
頭顱滾落在地。
混亂的戰場上空,一道黑影如夜梟般掠過,對下方的廝殺只投去淡漠一瞥,並未停留,徑直奔向至天宗眾人暫居的舊院。
他速度極快,夜色成了最好的掩護,下方無人察覺。
黑影悄然落在院外。
院內值守的弟子先是一愣,隨即認出來人,面露訝色:
「方城主?!」
「是方城主來了……」
眾人的目光紛紛投去。
來人正是碧淵城城主方銳利。
他並未作聲,視線越過人群,落在了院內仍在烤肉、飲酒的林方與李石頭二人身上。
李石頭連忙起身迎出,咧開嘴,露出一口微黃的牙:
「城主,您怎麼親自來了?」
方銳利目光落在他臉上,語氣平淡:
「李大師,你與林方似乎相熟?」
「一回生二回就熟了嘛。」
李石頭搓了搓手,
「我對他們本就無意交惡。林方此人法武兼修,脾性也對路,自然就說到一處了。」
方銳利不再多問,抬步走進院內,徑直來到林方面前。
林方放下酒碗起身,拱了拱手:
「方城主深夜到訪,有失遠迎。楊長老,給城主添副碗筷。」
他側身讓出位置,神色坦然:
「地方簡陋,城主莫怪,請坐。」
方城主擺了擺手,就近在一塊石頭上坐下。
「林宗主在比斗台上的風采,我看見了。」
他語氣平緩,
「以林宗主你的本事,不該是畏首畏尾之人。我倒是想問一句,林宗主為何不願來見我?」
林方笑了笑,撕下一塊肉嚼著,含糊道:
「城主誤會了。我怎會不願?只是您也瞧見了,我門下這些弟子修為有限,除了楊雲昭楊長老勉強撐撐場面,餘下的……實在不夠看。如今又接連得罪了落霞宗、玄陽宗,怕是跟斷魂宗也結下樑子了。我若離開他們片刻,難保不出意外……」
他端起酒碗,朝方銳利示意了一下:
「既到了城主的地界,本該主動拜會。實在是分身乏術,還望城主見諒。」
頓了頓,又道:
「其實,我也正有件事想找城主商量。」
「哦?」
方銳利拿起面前剛倒滿的酒碗,一飲而盡,
「說說看。」
「城主清楚,至天宗立宗不久,底子薄得很。弟子們修行所需的靈藥資源,時常接濟不上,修為進境太慢。」
林方放下碗,語氣誠懇,
「我想從城主這兒買一些。」
方銳利聞言,臉上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
「想買靈藥,何必專程找我?碧淵城內大小藥鋪不少,你自可去採買。」
他目光轉向一旁的李石頭,話鋒微轉:
「李大師都已和我說過了,你是想進虛塵秘境?」
林方咧開嘴,笑容裡帶著幾分被識破的坦然:
「城主明鑑,不知……此事可否有門路?」
方城主放下酒碗,緩緩說道:
「虛塵秘境由九下宗共管,規矩是他們一起定的。照當前的章程,只有九下宗弟子才能進去。你們至天宗不在其列,這件事……不是我一人能做主的。」
他稍作停頓,抬眼看向林方:
「不過,倒也不是全無辦法。」
「城主請講。」
「至天宗……整體併入我碧淵城麾下,如何?」
「哈哈哈!!!」
林方先是一愣,隨即大笑起來,像是聽到了極有趣的玩笑,
「城主真是風趣!」
方銳利也笑了。
他自然知道這個條件對方不會應。
喝了口酒,他才再度開口:
「還有一個辦法。我能讓你們進去十個人,暫時掛名在碧淵城下,秘境之行結束後再脫離。這也是最簡單的辦法了。」
林方沉默了。
法子確實可行。
只是如此一來,門中弟子在秘境內所得的一切聲名、威勢,都將歸於碧淵城。
他可不願意。
「城主,」
林方抬起眼,
「可還有別的選擇?」
方銳利攤了攤手,拿起一塊烤肉:
「我想不出了,不如……你說說看?」
林方搖頭:
「一時也想不出更好的。」
方銳利啃著肉,油脂順著嘴角淌下,他卻不甚在意,只悠悠道:
「林宗主,如今外頭都在傳,說你們至天宗是雲水軒推到台前的一枚棋子。不知林宗主……對此有何感想?」
林方渾不在意地撕下一塊肉:
「別人嘴裡說什麼,那是他們的事。我若樁樁件件都往心裡去,豈不是自尋煩惱?」
「哈哈哈,林宗主看得開。」
方銳利笑了兩聲,話鋒卻未轉,
「那至天宗背後,究竟站著哪一方呢?」
林方動作微頓,抬眼看他:
「城主問得倒是直接,連半點彎子都不繞。」
他笑了笑,反問道:
「以城主之明,難道也認為我們非得有個靠山不可?」
方銳利抿了口酒,緩緩道:
「你們崛起得太快,勢頭太猛。你可知……天魔門?」
「略有耳聞。」
「古武界裡,每日都有宗門興起、衰亡。但像你們這般勢頭的,近來南北各有一例!南方是你們至天宗,北方則是天魔門。」
他放下酒碗,
「天魔門在海外根基深厚,可到了華夏內地也是從零開始。你們的手段凌厲,招攬周邊、吞併取代;天魔門卻溫和得多,一步步與九下宗打好關係,我們也有意扶持。」
林方灌了口酒,抬眼看他:
「城主同我說這些,想必別有深意。我這人直來直去,還是更喜歡聽明白話。」
方銳利嘴角微揚:
「你們的路子,太急太險了!你是個有潛力的人,但正如你所說,宗門頂尖戰力稀缺,面對任何一宗都壓力不小。為何不選一條更穩妥的路?」
他頓了頓,
「其實碧淵城很願意與你們往來。有機會,我可以引薦天魔門的負責人與你一晤。」
一旁的柳念亭聽到「天魔門」三字,神色一動,剛要開口,卻被林方一個眼神止住。
「多謝城主好意。」
林方神色不變,
「只是不知……城主想與我做什麼交易?我倒是有些興趣,至天宗也願溫和發展……只要旁人不來招惹,我們自然不會主動生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