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塵舊事,似流水漫過石灘,一遍遍沖刷著道心的稜角。
別離之痛、生死之險、恩仇之烈……人間百味皆嘗遍,看慣聚散如雲煙,這才隱約觸到那懸於天地間、似有若無的一線「情」字。
至此,心頭那面鏡,終於塵埃落盡,清澈照人。
至天宗內,此時卻悄然生出異象。
數里之內,草木無風自搖,枝葉舒展的速度肉眼可見。
靈藥紛紛破土抽條,就連石縫間的青苔,也仿佛被清泉浸潤過一般,鮮翠欲滴——恍若時光悄然加速,萬物爭相煥發生機。
天地靈氣自四方匯聚,愈近藥田愈顯濃郁,漸漸凝成淡白色的薄霧,繚繞於檐角林梢,久久不散。
這般動靜,自然驚動了門中弟子。
「眼下雖是春天,可這草木長勢……未免太快了些?我方才分明看見那枝頭才露嫩芽,轉身回來,竟已抽出半尺新綠。」
「你看這片葉子,從我注意到如今,不過幾句話的功夫,便已完全舒展開了……而且,你有沒有覺得周身暖洋洋的,像是被溫和的靈氣包裹著?」
「如坐春風……不,這氣息更純淨渾厚,莫非是……傳聞中的天地精粹?怎會如此濃郁?好像都在往藥田那邊流淌……」
「……要去看看麼?」
不少人心中好奇漸生,三三兩兩朝藥田方向挪步。
剛到入口小徑,便被一道身影攔住。
鐵鷹側身立於道前,面容平靜卻自有威儀:
「藥田重地,不得擅入!諸位請回去修煉,勿在此處逗留。」
他在宗門雖無顯職,卻與宗主情同手足,此事人盡皆知。
砰!
後山方向,猛然傳來一聲轟然震響。
許多人聞聲望去,只見一道人影自山坳間沖天而起,衣袂獵獵。
「懂了……原來如此!我終於懂了!哈哈哈!」
長笑聲自半空傳來。
那是陸遠。
「天地分陰陽,五行成寰宇,萬般大道,終歸同源……道,便是這乾坤的極致!」
他凌虛而立,雙手向空中輕輕一握,又向外緩緩一扯。
旁人眼中,不過是空蕩蕩的動作,看不出什麼玄機。
不遠處的楚良卻是臉色驟變,雙手飛速結印,周身靈光流轉,竭力穩住不住震顫的護山大陣,額角已滲出汗珠。
玄真觀其餘幾位法術者更是面色發白,氣息紊亂。
「楚天師,他這是……」
顧雪瑩心頭一凜,忍不住低聲問道。
楚良凝視著半空中的陸遠,語氣沉沉:
「此人修的,不是尋常道法,而是修仙之法,借天地大道之力以為己用,掌萬物之能為刃。這法門極為罕見,我也只在袁天師遺留的殘卷中見過寥寥數語,未料今日竟能親眼得見。」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尋常修士所修,是追尋一條屬於自己的道;而他這樣的人,修的卻是駕馭道本身。你的道,說不定反會被他所制……這般存在,最難應付,簡直如同天地在為他開方便之門。」
「方才那一握一扯之間,他竟險些將整座護山大陣從地脈中拔出。幸好……他眼下修為尚淺。」
方才陣法傳來的劇烈波動與地脈震顫,在場法術者皆感同身受,心有餘悸。
陸遠自半空緩落,來到楚良等人跟前,面有赧色地抱了抱拳:
「對不住,對不住,方才一時興起試了試手,驚擾諸位了。實在是……心頭那股勁憋不住。」
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後腦,目光卻不由自主飄向藥田那頭:
「我那一下頓悟來得突然,本來只是瞧見那株小樹猛長起來,靈光流轉,道韻外溢,氣機如溪澗般汩汩不絕,整個人魂兒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就……」
「那邊,到底怎麼回事?」
楚良聽他這般說著,眉頭卻未舒展。
自打來到至天宗,他便暗中留意著所有修仙者的路數,其中尤其看不透的,便是陸遠與方銳。
沒想到,眼前這位反倒先踏出了那一步。
「林宗主怕是要破境了,而且……恐怕是個大境界。」
楚良語氣裡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羨慕,沉吟片刻才接著說:
「按他們修仙者的境界來劃分,此番若是成了,應是步入元嬰期。元嬰期若對應我們古武界的境界……是人極境麼?不,似乎還更高些。」
陸遠也望著藥田方向,感受著四周越發濃郁、幾乎形成氣旋的靈力流動,有些咋舌:
「這般動靜……我記得宗主提過,修仙之路始於鍊氣,繼而築基、金丹,第四境才是元嬰,元嬰之上更有化神!我如今還在鍊氣中期打轉,看來是跟不上宗主的腳步了……」
全宗門上下都知曉宗主正在閉關破境。
可引發如此規模的靈氣潮湧,卻還是頭一遭。
許多古武者弟子並不認得這是靈力,只當是玄氣或勁氣外溢造成的異象。
唯有真正踏上修仙之途的人,才明白其中分別。
日影悄然偏移。
韓虎立在近處,將林方身上的變化看得分明。
衣衫早在氣機震盪中化作碎片,汗水不斷從額角滾落,但更令人心驚的,卻是他眉宇間那股近乎凝實的痛苦——仿佛神魂正承受著某種看不見的撕裂。
整片藥田此時如被無形的風拂過,草木搖曳間,無數淡青色的光點從靈植枝葉間浮起,匯成薄霧般的光流,源源不斷湧向林方周身。
那是草木精粹,是生機所化。
「金丹化嬰,神魂出竅……」
這過程註定艱難。
元嬰初凝,實為神魂之影。
此刻在他識海深處,正有一團淡金色的光暈緩緩聚攏,漸漸化成一個盤膝而坐的小小身影——眉眼與林方一般無二,只是通體籠罩著朦朧金輝,宛若琉璃鑄就。
那小小的元嬰懸於識海中央,雙手虛引,將四面八方湧來的草木精粹與天地靈氣盡數納入。
偶爾抬手虛劃,指尖流淌出的竟是縷縷劍意,軌跡玄奧難言。
它仿佛成了全身的樞紐,四肢百骸、經脈竅穴、乃至血肉最細微處,皆與之呼應。
一切都在重塑,在新生。
丹田如潮湧般擴張,精神識海更似無邊汪洋,神念所及,浩渺無涯。
待到時機成熟,那尊小小元嬰自識海徐徐沉落,最終歸于丹田氣海。
下一刻!
嗡!
林方身影驟然沖天而起,如一道逆流的星光,轉瞬消失在眾人視野盡頭。
所有仰首望天的人尚未來得及反應,便見極遠的高空之中,一道劍光破雲而出,直貫天穹。
天色驟暗,紫電如龍,轟然劈落,與那道劍光當空相撞。
凜冽的喝聲自九霄傳來:
「弒神劍式第五式——劍破蒼穹!」
劍光過處,雲層兩分,仿佛連天幕都被這一劍斬開了一道裂隙。
這一劍的鋒芒,許多古武者並未看清全貌,只覺天地間驟然一亮,隨即一道浩蕩劍光如匹練般斬向遠空,轉瞬不見。
劍痕掠過長天,遙遙划過落霞宗上空時,終究驚動了山中幾位久未出世的老怪物。
其中一人自閉關處踏出,抬眼望向天際,面色微凝。
「方才那是什麼?」
「前輩,您怎麼了?」
守在山門的弟子聞聲上前,卻什麼也沒瞧見。
「有一道殺意凌天的劍芒從此經過,你沒察覺?」
老怪物的聲音沉了下來。
「弟子……未曾見到。」
「怎會沒見到?」
老怪物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至雲層之上。
他凌空而立,凝目遠眺,許久才低聲自語:
「那個方位……是天衍宗所在。再往前,莫非是葬魂怨淵的方向?難道是哪位隱世大能斬出的一劍?」
他轉身回望,目光投向至天宗所在的方位,眉頭漸漸鎖緊:
「這一帶,何時出了這般人物?老夫閉關太久,莫非如今古武界已不同往日……」
沉吟片刻,他袖袍一拂,化作流光朝著葬魂怨淵疾馳而去。
那處,正是華夏古武界公認的五大絕地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