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鳴聲此起彼伏,幾隻白鹿從溪邊探出頭來,見著人也不躲,只是豎起耳朵張望了一會兒,才慢悠悠地踱進林子裡。
天空藍得像剛洗過,陽光落在身上軟綿綿的,帶著股說不清的暖意。
空氣里靈氣濃郁得幾乎能嘗出甜味,可仔細感覺,又總覺得哪裡不對——空間的褶皺感隱約可察,時間也仿佛在悄悄滑向另一個方向。
林方睜開眼時,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片花叢里。
身側是楚烈和楊雲昭,都還好端端地坐著,看來沒受什麼傷。
「這地方……」
楚烈環顧四周,語氣里壓著驚訝,
「也太漂亮了吧!」
確實漂亮。
目光所及,遍地都是靈藥,一株挨著一株,像誰隨手撒下的種子沒人管過。
靈樹成片,枝葉間漏下斑駁的光影。
遠處有幾隻妖獸正低頭吃草,察覺有人,抬頭愣了片刻,扭頭就跑,很快消失在林子深處。
林方緩緩站起身,深深吸了口氣。
靈氣確實比外面濃郁得多,可更讓他心驚的,是這裡的空間構造——薄薄一層表皮之下,隱隱透著扭曲的紋路,像被人生生掰彎過。
再細察時間的流動,比外界要快上一截。
「這種手筆,」
他低聲道,
「這裡的一切一定是修仙者創造的!」
話音還沒落,他放出的神識便觸到了什麼。
那一瞬間,四周的時間流速驟然加快,快得像有人按下了快進鍵。
身側兩人的身影被拉扯成模糊的線條,轉眼間消失不見。
不是走遠,是在時間的流逝里被衝散了。
林方心頭一凜,立刻收回神識。
花叢還在,陽光還在,可楚烈和楊雲昭確確實實不在了。
他扭頭看向身邊的靈藥——葉片比剛才多長了兩分,顏色也深了些。
我分明沒挪過步子,可抬頭一看,天上雲的走勢全變了——黑壓壓的雲層正往一處涌,瞧著是要落大雨的徵兆。
他在原地轉了好幾圈,扯著嗓子喊:
「楚烈!楊雲昭!」
「楊長老……」
喊了半天,沒人回應。
四周靜得只剩下風穿過樹葉的窸窣聲。
他心裡焦躁,沒忍住又放出神識去探,可掃了一圈還是一無所獲。
更怪的是,身邊時間的流速似乎又加快了。
像是真真切切過了一年。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頭髮比之前長了一截,鬍子也冒出來不少。
弄不清這地方到底什麼名堂,但他隱約覺著,剛才那一年,是實打實熬過去的。
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
修煉要緊!
他抽出斷水劍,翻開功法,就地盤坐入定。
練著練著,他發現一個古怪的規律——只要使出的招式越凌厲,身邊的時間就流動得越快。
好像這地方的時間快慢,是跟著他的狀態走的。
如果真是這樣,那楚烈和楊雲昭那邊的情況,肯定跟他不一樣。
確實不一樣!
楚烈和楊雲昭早在林方消失的那一刻就各自散開了。
時間錯位,空間錯位,兩人被甩進了完全不同的時間段里。
起初他們也都四處找過人,後來發現根本找不到,索性沉下心,各練各的。
靈蟒急得在原地打轉,頻頻扭頭看向身邊那條巨蟒。
巨蟒倒不慌,慢悠悠開口:
「急什麼,這地方就這樣。它會根據每個人自身的實力,安排最合適的空間和時間。越強的人,時間流得越快。習慣了就好,等出去了,外頭也過不了多久的。」
「我第一次誤入這兒的時候,也慌得很。摸清門道之後反倒樂呵了!你瞧,水源、靈藥、靈樹,啥都不缺,多適合修煉。」
靈蟒聽完,心裡的焦躁總算褪下去些。
它靜下來,開始仔細打量起四周。
沈清辭在密林深處轉過一道彎,迎面差點撞上一個人。
兩人同時愣住。
「楊……楊長老?」
沈清辭瞪大眼睛,
「你怎麼也下來了?」
楊雲昭也沒想到會在這兒碰上熟人,臉上頓時有了笑意:
「宗主帶我來的。你呢?下來多久了?」
沈清辭算了算日子,語氣里透著感慨:
「我是跟周陌一起掉進來的,算起來在這兒待了五年。這地方太適合修煉了,入迷就忘了時間。我正琢磨著,是不是該想辦法出去了。」
「五年?」
楊雲昭一怔,連忙擺手,
「沈道友,這兒的時間跟外面不一樣,你在裡面過了五年,外面可能也就五天。你得先弄清楚這個。」
他把時間流速的差異仔細說了一遍。
沈清辭聽完,好半天沒吭聲。
「你是說,我感覺過了五年,外面才過了五天?」
她聲音里壓著驚愕,
「那之前那些……我都不急著走了?」
楊雲昭想了想,搖搖頭:
「也不全對……我們仨一起下來的,剛落地就被強行分開了,時間流速都不一樣。我能碰上你,估計都是運氣。」
沈清辭還沉浸在震驚里,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
她抬眼看向上方,若有所思:
「那我現在……要不要先上去看看?」
楊雲昭攔住她:
「別急!我們至天宗有傳訊符,可以聯繫上面的人。」
他說著,已經取出符紙。
然而懸崖邊上,此刻卻是另一番景象。
黎冠清持劍擋在最前面,劍尖微顫,盯住前方步步緊逼的人群。
身後是至天宗的弟子們,還有雲水軒、天衍宗的人,個個身上帶傷,狼狽不堪。
對面,落霞宗、斷魂宗、玄陽宗、浮雲宗,還有天魔門的人,烏壓壓站了一片,幾乎把所有退路都封死。
黎冠清護著眾人,一步一步往後退,腳跟已經挨到懸崖邊緣。
他盯著領頭那人,咬牙開口:
「諸位,當真要趕盡殺絕嗎!」
領頭的是個悟道境的古武者,聞言嗤笑一聲:
「林方在的時候,你們至天宗囂張成什麼樣,心裡沒點逼數嗎?現在他跳下去了,多半已經死在下面!你們只有兩條路——要麼自己跳下去陪他,要麼,死在我們劍下……」
話音落下,身後一群人跟著鬨笑起來。
黎冠清臉色鐵青,握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起。
崖邊的風很大,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身後就是萬丈深淵,腳下碎石滾落,半天聽不見回聲。
「黎師兄,不能再退了!」
身後弟子的聲音已經帶上了顫音。
再退半步,腳後跟就是懸崖邊緣。
深淵黑黢黢的,望不見底,誰也不知道底下藏著什麼——是妖獸的巢穴,還是絕境死地。
雲水軒那邊有人開口了,聲音疲憊卻透著一股決絕:
「黎道友,反正左右都是死!乾脆跳下去吧,總好過落在他們手裡,我寧願被妖獸啃了,也不想讓那幫雜碎動手!」
黎冠清沒接話。
他盯著對面烏壓壓的人群,目光掃過那七八個通玄境古武者,還有三十幾個悟道境的。
腳下橫著同門的屍首,血還沒幹透。
二十三個人,現在就剩下十一個。
整整一半的人,折在這兒了。
他心裡堵得慌——對不住宗主了……
深吸了口氣,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送進每一個至天宗弟子耳朵里:
「至天宗眾人聽令,準備……」
話剛起了個頭,懷裡那張符籙猛地燙了一下。
黎冠清一愣,迅速掏出來。
低頭一看,那幾條紋路已經變了——是下深淵的指令。
他嘴角微微揚起,笑得有些苦,又有些釋然。
來得真他媽是時候。
「跳!」
十一個人毫不猶豫,縱身一躍,墜入深淵。
旁邊雲水軒、天衍宗的人愣了一瞬,隨即也跟著跳了下去。
三十多條人影接二連三消失在懸崖邊。
岸上,落霞宗、斷魂宗那些人還保持著勝利的姿態,臉上掛著得意的笑。
有人吹了聲口哨,有人輕蔑地啐了一口。
可很快,他們的目光轉到了另一邊——碧淵城的弟子們正悄悄往後縮。
誰都知道,碧淵城跟至天宗走得近。
進秘境以來,兩家一直相互照應,幾乎算半個盟友。
「諸位,」
碧淵城領頭的弟子握緊刀柄,一邊退一邊開口,
「這場仗,我們可沒摻和啊!」
卻沒人回應他。
對面的人只是笑著,慢慢圍了過來。
「沒摻和?林方殺我們人的時候,你們在邊上看得挺樂呵吧?」
領頭那通玄境古武者慢悠悠開口,
「現在林方已死,債是不是該還了?」
「給我殺!」
話音一落,人群蜂擁而上。
碧淵城眾人掉頭就跑,刀劍在手,腳步慌亂,往林子裡沒命地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