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有點咸,吹得許安肚子裡的那點存貨早就消化乾淨了。
剛才在燈塔那種悲壯的情緒,這會兒全被一種更原始的本能給替代了——餓。
餓得前胸貼後背,餓得想啃樹皮。
「安子,走,哥帶你去吃大餐!」
鐵柱一腳油門,五菱宏光發出一聲類似老驢拉磨的慘叫,噴著黑煙竄了出去。
「珠海全是海鮮!咱去整那個……澳龍!還有那個臉盆大的螃蟹!」
鐵柱興奮得直拍方向盤,好像花的是他的錢似的。
許安縮在副駕駛,一聽「澳龍」倆字,腦子裡的社恐警報還沒響,貧窮警報先炸了。
他下意識地捂緊了貼身的口袋,那裡面是爺爺的存摺,那是「棺材本」,動不得。
「鐵柱哥……那個,我對海鮮過敏。」
許安撒謊的時候,耳朵尖都是紅的。
「過敏?」鐵柱狐疑地看他一眼,「剛才在海邊也沒見你起疹子啊?」
「心過敏。」許安小聲嘟囔,「太貴了,心疼。」
直播間裡,剛哭完的一百多萬網友被這話給逗樂了。
【ID許家村會計】:還得是安子!不忘本!澳龍那玩意兒全是殼,哪有咱家的大燴菜實惠?
【ID廣東靚仔】:安子別怕!來廣東必須吃海鮮!我有遊艇,我請你!
【ID社恐患者】:別!千萬別請!你們一熱情,安子能當場挖個洞把自己埋了。
許安看著彈幕,苦笑了一下。
他不是摳,他是真不適應那種服務員比客人還多的高檔餐廳。
那種一進門就有人鞠躬喊「歡迎光臨」的場面,對他來說就是公開處刑。
「不去大飯店。」
許安指了指窗外那些燈火通明的高樓大廈,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執拗。
「往偏了開。」
「越偏越好。」
鐵柱是個聽勸的主兒,方向盤一打,車子拐離了繁華的情侶路。
半個小時後。
五菱宏光停在了一片正在施工的巨大工地旁。
這裡沒有霓虹燈,只有探照燈刺眼的光柱,還有打樁機沉悶的轟鳴聲。
空氣里全是水泥灰的味道。
但在工地門口的一盞昏黃路燈下,支著一個搖搖欲墜的塑料棚子。
棚子上掛著一塊油膩膩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大字:
【河南燴麵】。
許安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是一種狼看見羊、奧特曼看見小怪獸的眼神。
這種髒攤兒,這種塑料板凳,這種飄著羊油辣子味兒的空氣。
這才是他的安全區。
「就這家!」
許安推開車門,抱著軍大衣就跳了下去,動作敏捷得像只歸山的猴子。
鐵柱停好車,看著那個破棚子,摸了摸腦袋。
「安子,這能吃嗎?這地兒連個門都沒有。」
許安沒理他,徑直走了進去。
棚子裡沒幾個人,幾張摺疊桌上全是油漬。
三個戴著安全帽、滿身泥灰的工人正埋頭苦吃,吸溜麵條的聲音震天響。
老闆是個光著膀子的胖子,脖子上掛條毛巾,正對著一口大鐵鍋揮汗如雨。
「老闆!兩碗燴麵!大碗的!」
許安喊這一嗓子的時候,一點都不社恐,氣沉丹田,中氣十足。
「要那個……肥肉多的!」
說完,他極其熟練地從筷子筒里抽出一雙一次性筷子,又抓了兩瓣蒜。
剝蒜,是一個河南人對燴麵最大的尊重。
老闆回頭瞅了一眼。
看見許安那身洗得發白的軍大衣,又看見鐵柱那個黑得發亮的大高個。
老闆愣了一下,手裡的漏勺抖了抖。
「咦?這不是……剛才手機上那個送信的娃嗎?」
老闆操著一口地道的周口口音,眼睛瞪得像銅鈴。
旁邊那三個吃飯的工人也抬起了頭。
他們臉上有灰,手上有繭,眼神裡帶著一種常年離家的疲憊和謹慎。
一看被人認出來了,許安剝蒜的手僵住了。
社恐雷達重新啟動。
「那……那個,我就是來吃個面。」
許安低著頭,恨不得把臉埋進醋壺裡。
「乖乖!真是安子!」
一個年長的工人站了起來,激動得手都在在衣服上蹭了好幾下才敢伸出來。
「俺剛才還在看直播呢!哭得俺稀里嘩啦的!」
「沒想到能在這一片兒看見你!」
許安看著那雙伸過來的手。
那是一雙粗糙得像樹皮一樣的手,指甲縫裡全是洗不掉的水泥。
許安沒有躲。
他放下蒜,站起來,雙手握住了那隻手。
「叔,剛下工啊?」
就這一句話。
沒有什麼華麗的辭藻,也沒有什麼客套的寒暄。
就像是在村頭碰見了鄰居二大爺。
那工人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哎,剛下,趕工期呢。」
「這不珠海要修大橋嘛,俺們是鋼筋班的。」
直播間裡,原本還在刷「海鮮」的彈幕停了。
【ID基建狂魔】:珠海那座橋?那可是世界級工程啊!向建設者致敬!
【ID在路上的卡友】:安子這反應絕了,剛才看見那個千萬網紅他都沒這麼客氣,看見民工叔叔居然主動握手。
【ID農業部】:勞動人民最親,這話沒毛病。
老闆也不含糊,直接給許安那兩碗面里狠狠加了兩勺肉。
「安子,這頓叔請!」
「你給那個老太太送信,那是積德的事兒!俺們河南人,走到哪都不能丟份兒!」
許安急了。
「那不行!做生意不容易!」
他想掏錢,卻被老闆那一身肥肉給擋了回來。
最後,還是鐵柱這個社牛打破了僵局。
「都別爭了!俺請!」
鐵柱把胸脯拍得啪啪響,「俺現在是非洲來的外賓!俺有美金!」
大伙兒都笑了。
笑聲在這個簡陋的棚子裡迴蕩,把外面的打樁聲都蓋了過去。
面端上來了。
寬寬的麵條,奶白色的羊湯,翠綠的香菜,還有紅得發亮的羊油辣子。
許安深吸一口氣,感覺靈魂都歸位了。
他呼嚕嚕地吸了一大口,被燙得直哈氣,但臉上全是滿足。
「得勁!」
這一聲「得勁」,把旁邊幾個工人的饞蟲也勾起來了。
大家也不拘束了,一邊吃麵,一邊跟許安聊起了家常。
「安子,你那軍大衣不熱啊?」
「心寒,穿著暖和。」許安開了個玩笑。
「下一站去哪啊?」
許安嚼著嘴裡的蒜,「還沒定,順著信走唄。」
就在這時,那個年長的工人突然嘆了口氣。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皺皺巴巴的煙盒,想點菸,看了一眼許安,又放下了。
「安子,你要是路過廣州……」
「能不能幫俺去看看俺閨女?」
許安筷子一頓。
「叔,你閨女在廣州?」
「嗯,在那個……那個叫啥塔的地方上班。」
工人有些侷促地搓著手,「她說那是全中國最高的塔,她在裡面當白領。」
「俺也不敢去找她。」
「俺這身衣服髒,怕給她丟人。」
「她每次打電話都報喜,說吃得好住得好,但俺聽著她嗓子啞,像是上火。」
許安看著這個為了省兩塊錢只吃素麵的父親。
他想起了在太行山,爺爺每次為了給他攢學費,連個雞蛋都捨不得吃的樣子。
全天下的父母,都是一樣的笨拙,又一樣的深情。
「叔,那個塔叫廣州塔,小蠻腰。」
許安放下筷子,認真地說。
「那是廣州最漂亮的地方。」
「您這身衣服不髒。」
許安指了指外面那個巨大的、正在生長的鋼鐵怪獸。
「這橋是您修的,這樓是您蓋的。」
「要是沒這身泥灰,那些穿西裝的去哪辦公?」
棚子裡安靜了下來。
只有遠處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
那個工人低下頭,抹了一把眼睛。
「俺就是個干苦力的,哪懂這些大道理。」
「只要娃過得好,俺把這身骨頭熬成油都行。」
直播間裡,無數在外打拼的年輕人破防了。
【ID想家的孩子】:我爸也是建築工,我以前嫌他髒,現在我想抽死我自己。
【ID廣州小白領】:叔,別怕,廣州塔歡迎您!我們也都是普通人,也吃路邊攤!
【ID官方】:城市的光鮮,是因為有人在負重前行。
許安沒說話。
他默默地吃完了面,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臨走的時候。
許安趁老闆不注意,把那個爺爺縫在軍大衣內側的口袋翻了出來。
他沒敢多拿,怕老闆追出來。
他抽了一張一百的,悄悄壓在了那個工人的安全帽底下。
還有一張,壓在了醋壺下面。
「鐵柱哥,撤!」
許安像個做賊的一樣,拉著鐵柱鑽進了五菱宏光。
車子發動,再次噴出一股黑煙。
等那個工人拿起安全帽,發現那一流百元大鈔的時候,車尾燈已經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在風中愣了很久。
然後衝著車子消失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車上。
許安靠著椅背,摸著滾圓的肚子,打了個帶著蒜味的飽嗝。
「安子,你剛才那是幹啥?」
鐵柱一邊開車一邊問,「你不是說那是棺材本嗎?」
許安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路燈。
「棺材本是留給死人的。」
「這錢……是給活人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