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黑漆漆一片。
五菱宏光換了新雪地胎,在結冰的路面上跑得很穩。
鐵柱雙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大燈掃過的山路。
許安把軍大衣裹緊,靠在副駕駛座椅上看著手機屏幕。
直播間裡的在線人數穩穩停在百萬左右。
西藏交通運輸廳那條帶著金色特效的彈幕還掛在屏幕最上方。
網友們瘋狂刷屏,全在討論這排面到底有多大。
許安咽了一口唾沫,對著鏡頭連連擺手。
「領導們別忙活了。」
「俺們就是送封信,不用派車開道,太費柴油了。」
他一想到公家為了他這輛破麵包車興師動眾,心裡就發慌。
彈幕又是一陣歡樂的吐槽,都說安神摳門摳到了國家隊頭上。
車子拐過一個極大的發卡彎。
前方路面上突然亮起兩排橘黃色的爆閃燈。
一輛巨大的重型除雪車停在路邊。
除雪車旁邊站著幾個穿著反光背心的道班工人。
看到五菱宏光開過來,除雪車立刻啟動,轟隆隆地開到前面壓著速度帶路。
沿途的積雪和暗冰被巨大推雪鏟清理得乾乾淨淨。
路邊的道班工人全都站得筆直。
他們沒有大聲呼喊,也沒有拉什麼歡迎橫幅。
只是在五菱宏光經過的那一刻,齊刷刷地抬起右手,敬了一個極其標準的禮。
許安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透過車窗看著那些臉頰被凍得紫紅的漢子。
鐵柱也下意識地放慢了車速,按了一聲短促的喇叭作為回敬。
直播間瞬間被「致敬」兩個字刷屏。
網友們很清楚,這個敬禮不是給許安的。
是給信封里那個叫老趙的護林員的。
是給當年那個在零下三十度雪崩中徒手刨出人命的無形英雄的。
三十年前老趙種下的善因,今天全結在了這條進藏的公路上。
五菱宏光跟在除雪車後面,穩穩噹噹地爬上了折多山。
這是川藏線上的第一座高山埡口,海拔四千兩百米。
除雪車停在埡口旁邊的寬闊地帶,打了個雙閃,示意完成了護送任務。
許安搖下車窗,對著前車大喊了一聲「謝謝師傅」。
車外冷風直接灌進許安的脖子,凍得他直打哆嗦。
就在鐵柱準備加速下山的時候。
埡口觀景台旁邊的空地上傳來一陣極其刺耳的音響聲。
一輛經過重度改裝的豐田霸道停在那裡。
車頂架著幾個功率極大的補光燈,把周圍照得亮如白晝。
四個穿著單薄緊身衣、凍得瑟瑟發抖的年輕男女正在鏡頭前扭動身體。
音響里放著震耳欲聾的動感舞曲。
這是一個在折多山埡口打卡蹭流量的網紅團隊。
許安本來不想多看,伸手準備搖上車窗。
鐵柱卻突然踩了一腳剎車。
「安子,你看那邊。」
鐵柱伸出胡蘿蔔粗的手指,指著豐田霸道的側後方。
一個穿著破舊軍綠色棉大衣的男人,正推著一輛老式二八大槓自行車,艱難地在雪地里挪動。
二八大槓的后座上綁著一個被塑料布層層包裹的方形盒子。
豐田霸道正好擋住了唯一的避風口。
男人推著自行車想從旁邊繞過去,卻被風雪吹得連退了兩步,連人帶車摔在地上。
那四個網紅立刻停下了直播跳舞。
一個染著黃毛的小伙子走過去,滿臉嫌棄地踢了踢二八大槓的輪胎。
「大叔,碰瓷碰到折多山上來了?」
「我們這可是開著直播呢,幾十萬家人們看著,你少來這套。」
「趕緊拿著你這堆破銅爛鐵滾遠點,別影響我們拍雪景。」
倒在地上的男人有些艱難地爬起來。
他沒有理會黃毛的嘲諷。
第一反應是脫下手套,用凍得通紅的手仔細檢查后座上那個被塑料布包著的方形盒子。
確認盒子沒摔壞,男人才鬆了一口氣。
黃毛看到男人不搭理自己,覺得在直播間丟了面子。
他伸手就要去扯那個塑料布包裹的盒子。
「什麼破爛玩意兒當個寶,別裡面藏著什麼違禁品吧。」
男人的眼睛猛地瞪圓了。
他一把推開黃毛的手,由於用力過猛,兩人都往後退了幾步。
黃毛火了,招呼另外兩男一女就準備上去推搡。
許安看不下去了。
他推開五菱宏光的車門,直接跳了下去。
風雪太大,他凍得縮著脖子,雙手死死插在袖筒里。
鐵柱緊跟在後面,手裡還提著一根從老康修理廠順來的加長實心鋼管。
「幹啥嘞?」
許安操著一口純正的河南腔,站到了男人和網紅中間。
他眼神怯生生的,語氣卻很生硬。
黃毛看到許安這身打扮,再看看後面的破麵包車,嗤笑了一聲。
「哪來的土鱉?管閒事管到你虎哥頭上了?」
「知道我是誰嗎?」
許安搖了搖頭,老老實實地回答。
「不知道。」
「俺也不想知道。」
「這路是國家修的,你們的車把道堵了,還推人,這就是不對。」
黃毛剛想發作,鐵柱往前跨了一大步。
一米九的黑鐵塔往那一站,手裡的實心鋼管往結冰的地面上重重一杵。
堅硬的冰面直接裂開一條縫。
黃毛咽了口唾沫,氣焰瞬間熄了一大半。
但他仗著自己正在直播,轉頭對著自己的手機鏡頭開始喊冤。
「家人們!遇到地痞流氓了!」
許安嘆了口氣。
他從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機,把屏幕轉過來對準黃毛。
「你也別喊家人們了。」
「俺這也有個直播間,裡面有兩百多萬人。」
「網警的同志剛才就在彈幕里說話呢,要把錄像發給他們看看嗎?」
黃毛的視線落在許安的手機屏幕上。
當他看清那個兩百多萬的在線人數,以及滿屏刷著「抓起來」的彈幕時,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在目前這個網絡圈子裡,誰不認識這兩天火得一塌糊塗的軍大衣小伙。
黃毛二話不說,拉著幾個同伴鑽進豐田霸道,一腳油門溜之大吉。
許安把手機揣回兜里。
他轉過身,看著那個推著二八大槓的男人。
男人大概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全是長期風吹日曬留下的灼傷斑。
「大叔,沒摔壞吧?」許安問。
男人搖了搖頭,用力把二八大槓扶正。
「沒事,小伙子,謝謝你們。」
許安看著那輛幾乎快要散架的自行車。
這車連個變速器都沒有,全靠兩條腿倒騰。
「大叔,你騎這個上川藏線?」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雪山上一凍就得截肢。」
男人拍了拍后座上那個塑料包裹的盒子,眼神變得極其溫柔。
「不鬧著玩。」
「三十年前,我娶我媳婦的時候,就是騎著這輛車把她接回家的。」
「那時候家裡窮,買不起轎車。」
「她就坐在後面,抱著我的腰,說以後等攢夠了錢,要跟我去拉薩看布達拉宮。」
男人的聲音在寒風中有些發抖,但吐字很清晰。
許安和鐵柱站在原地,安靜地聽著。
男人低下頭,把掉落的雪花從盒子上拍掉。
「上個月,她查出骨癌晚期,走了。」
「攢了一輩子的錢,全扔進了重症監護室,一分沒剩。」
「我也下崗了。」
「我想著,她沒坐過飛機,沒坐過高鐵。」
「她最習慣的,就是這輛二八大槓的后座。」
男人抬起頭,衝著許安擠出一個極其質樸的笑容。
「我把她燒了,裝進盒子裡。」
「我騎車帶她去拉薩。」
折多山的風依然很大,刮在臉上刺骨的疼。
許安看著眼前這個推著破自行車的男人,覺得對方比剛才那輛豐田霸道要耀眼得多。
直播間裡的百萬網友集體破防。
彈幕里沒有任何調侃,全是一片淚目的表情。
這就是普通人的愛情,沒有海誓山盟,只有死磕到底的執念。
許安吸了吸鼻子。
他轉頭衝著五菱宏光喊了一聲。
「鐵柱哥,把老康給咱裝的那些自熱軍糧拿出來幾盒。」
「再拿一桶高寒機油。」
鐵柱趕緊跑回車裡,搬出幾盒自發熱的牛肉米飯,外加一小桶機油。
許安把軍糧塞進男人的車簍里。
「大叔,天太冷了,吃口熱乎的再走。」
「這機油你拿著,天冷鏈條容易結冰,抹點這個好使。」
男人連連推辭,許安卻硬塞了進去。
許安重新回到車上。
他沒有立刻讓鐵柱關門,而是探出頭。
「大叔,你在前面騎,俺們在後面給你打雙閃擋風。」
「這段下坡路黑,俺們送你一程。」
男人眼眶紅了,他跨上那輛二八大槓,用力踩下腳踏板。
五菱宏光打著耀眼的雙閃,以二十公里的時速,穩穩地跟在自行車後面。
車燈把男人和自行車的影子拉得很長。
風雪被高大的麵包車擋住了一大半。
男人在前面騎得很穩,那被塑料布包裹的骨灰盒,在后座上安安靜靜地待著。
許安看著那個背影。
他突然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出來走這一趟了。
不只是為了殺豬,不只是為了送那些舊信。
而是為了在這大千世界裡,看看這些最真實的活法。